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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 惩罚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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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
木清芳原本只是想等着看看沈清秋恢复得如何,因为在从没人敢上门烦魔界尊主的地宫里上门太过频繁,洒扫的魔族见怪不怪,丢下句“婆婆妈妈”就放他不管了。
于是木清芳就等。反正苍穹山元气大伤,还没死绝的却暂且不需要他盯着,清静峰峰主反而成了最大的伤患。
落得这步田地,说完全不埋怨是不可能的,但十二峰永远一条心,也不是空口的规矩。
可是他茶还没放凉,就见剑尖淌血的沈清秋推门进来,一手拎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尚清华,一步一步拖到他面前。
“师弟。”他点了下头,嗓子带着久眠不曾饮水的干哑。
木清芳站起来,虽然惊愕,却没有多问,把茶递给他,道:“几时醒的?”
沈清秋一气饮尽,不答,道:“师弟,我想去一趟苍穹山。”
木清芳敏感地注意到,他没有用“回”,而用了“去”。
有些东西悄然改变,隐晦又直白,淡然却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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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下谁都知道,谁沾了沈清秋这个烫手的山芋,保准能等到洛冰河跟来兴师问罪荡平师门。
但木清芳还是答应了。
三人一路从地宫闯出去,沈清秋当了一尊杀神,负责见人就宰,木清芳跟在后面,尚清华负责装死,不过到底谁也没放开谁。
——这很不像沈清秋的风格,但他就是这样做了。也许在某个不知名的黑暗角落,有什么植物得到了重新从种子发芽的机会,虽然依然没长到阳光里,但也没有一头扎向深渊。
改变,往往自己察觉不出来。回头看的时候,反而不记得原本的面貌了。
坐上回苍穹山的马车,木清芳叹息一般道:“沈师兄变了很多。”
沈清秋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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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红着眼睛的齐清萋都以为,沈清秋这次会山门,肯定要在岳清源跟前跪个天昏地暗声泪俱下。
然而没有,沈清秋连穹顶峰的石头都没看一眼。
他上了万剑峰,当着魏清巍的面,把修雅还回剑冢。
手无寸铁,仇家遍地,还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清秋面向剑冢,把笔直的腰杆微微倾了倾,没有一丝软化,面无表情地道:“这半生叨扰各位了。沈某这就告辞。”
明明是句客气话,却让他说出恩断义绝日薄西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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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行动很快,旁若无人地就闯上了苍穹山。
一众人实在给他摆不出脸色。齐清萋不等他开口,自己颓然道:“他走了。”仿佛一瞬间,她身上的那些张扬闪亮嫉恶如仇的女修风韵,全都褪色成一纸枯黄的人世无常。
没什么可拉扯的,洛冰河了解他。
沈清秋这个人虽然手段阴狠歹毒,但识破就是识破,他不屑于躲藏。他说在尚且或许不在,但若他说不在,就一定不必掘地三尺找他一个了。
只是,事情到这里开始失控——他还有什么留恋,他还能去哪呢?
洛冰河在苍穹地界搜索无果——把名门正道搞得乌烟瘴气,有怨不能言——把范围扩大到了沈九长大的城镇。
然而,命运却像总与他玩些不痛不痒的游戏,若即若离,焦心蚀骨。
他在秋家蓬草遍生的荒园里发现了秋海棠尚还有余温的尸体。不知道她是自己跟来的,还是让沈清秋抓来的。洛冰河对这个一面之缘的女人没什么感觉,他本冷血薄情,只因沈九小心翼翼的恋慕而记住了她的脸。
一剑毙命,干净利落,沈清秋没有折磨她。
——冷静,漠然,仿佛不是私人恩怨,只是同过去的软弱锋利又轻飘飘的斩断。
——甚至没有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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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就在附近。
但即使他已经被洛冰河的大张旗鼓惊动了,他仍然一板一眼,不急不缓地消耗他短暂的自由。
自由,并非不可或缺,且不见得看得上眼,可让他乖乖听命放手,作茧自缚地回来,也绝无可能。
但洛冰河控制不住不去找他。
甚至洛冰河冲进沈九从小生活的妓院,老鸨也只能告诉他,青色衣衫的客人刚走,生面孔,却好像很熟这里,点名要了一间房,没要姑娘,在里面坐一会就付钱走了。
可这最后的线索之后,一切关于沈清秋的动向,都骤然销声匿迹了。
这种感觉,就像从来守在身边放在眼前,即使短暂地离开视野,也能莫名其妙地在混杂的环境中分辨对方身上的竹叶香,可是突然雪融化,叶归根,什么都没有了,不过落落一扫衣袖。
一两炷香洛冰河还能克制自己寻他便是,时间一长,魔界尊主毫无由来的烦躁发泄到了每一个不得力的手下身上,一时间各魔人人自危,噤若寒蝉,饶是如此,直到月上中天。
依然什么也没找到。
沈清秋想消失,此时看来也不是什么困难到不行的事。洛冰河忽然有些怕,怕他忽然自己想开了,放手了,不想等着自己这个居心叵测无所作为的家伙了……
他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失在尘土中吗?
79
洛冰河回到竹舍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簌簌的竹影交叠着,割开薄薄的月亮。
他心里怀着的害怕一语成谶的担忧和恐慌,被寂寥中细小的声音反复放大,几乎成了让人咬紧牙的困境。
他才刚刚注意到师尊一直以来隐秘又焦灼的期待,孤注一掷,不顾一切。他还没来得及让他打消寻死的念头,他还没能告诉他其实他比那些软弱的货真价实的真君子要耀眼得多。
——只要师尊想要的,我都给,师尊把这辈子抵给我好吗?
——不求你不离开,不求你不厌弃,不要想着一死了之,更不要让我做那把捣向你的尖刀。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洛冰河满脑子胡思乱想,踏在竹径中泠泠的石板上。清冷的月光像是四通八达的暗溪,总能听到水声,却分辨不出将往何处。
然而,就在他低头乱走之时,一点干燥的烘烤色的火光,仿佛逆着银河的星子,让他心头猛然一跳。
——一盏灯笼,搁在石头砌成的岔路口边,仿佛只是主人随手留下的,又仿佛在指引着什么。林间细小的飞蛾前赴后继地冲向纸罩,有的穷其一生也只能隔纸看灯,有的得偿所愿,烟灰散烬。
欺骗或者燃烧,你选哪一种呢?
沈清秋。
沈清秋、沈清秋、沈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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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冰河跌跌撞撞地赶到山顶上。沈清秋跳下去的山顶,他无数次在梦里预演过的山顶,却每次都赶不及抓住他衣角的山顶。
他忍了一天的火,一天的焦躁,在终于目及那个人的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沈清秋立在悬崖边上,脊背挺得笔直,正微微低头,俯视着远方市井热闹的灯火。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却穷竟一生也融入不进去。
不屑,也不能。
他听到身后凌乱的喘息,仿佛直接听到了洛冰河忐忑不安的心跳,他把折扇一展,抵在下巴上,缓缓转过身来。
洛冰河一眼就注意到,那扇面上翛翛然落了个“秋”字。
他道:“小畜生,上次你说要屠苍穹山,我从这跳下去了,这次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洛冰河短促地沉默了一下。
他道:“下来。”
沈清秋一挑眉,没有动。
洛冰河冷声:“你都多少天没吃饭了,今天的药也没喝……你的剑哪去了?外衣又脱哪去了?大半夜的不冷吗?回来为什么不说一声?”
大概是没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界至尊竟然没有放狠话,沈清秋一嘴讽刺不上不下,仿佛吃了口鸡毛,短暂地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挤出个字:“你……”
洛冰河阴着脸抢白道:“师尊,你把我耍得团团转,可有想过我并不想被你一直摆布吗?”
沈清秋一顿,半晌嗤了一声,他又把那副不近人情坚不可摧的嘴脸摆了出来:“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管你这种杂种做什么?不过畜生没关好,放出来咬主人,我对你有恩,你怎么报答我我都无所谓了,还需要什么理由——”
洛冰河吼道:“需要!!!”
他又一次抢白,直盯着沈清秋的眼睛:“师尊明明清楚,你一次一次打压我,我怀恨在心,将来会反过来折磨你……你为什么纵容我?为什么暗地里把魔修的心法给我?你觉得你活够了,想借我杀了你——我不觉得!!!”
沈清秋“啪”地一声把扇子合上,喝道:“你未免太过自作多情了!”
他得承认,他一瞬间感觉到了恐惧。
——不是人对寂寂黑夜中暗潮涌动的恐惧,而是苍白了太久的夜行者,陡然望向炽热的火的惊惧。
可那火熊熊燃烧,扯着他的衣襟,漫上他的心脏,它们把血液都烧开了,恼羞成怒地沸腾着,所有的热源全聚集在他眼前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
洛冰河灼灼逼视着他,却放低了声音,他道,“师尊,你费尽苦心,可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清秋脸色一瞬间及其难看。
他当然知道,一路追到梦里,对他那样的下贱小人体贴有加,温柔缱绻,就好像、就好像——
他就像一只飞蛾,明明打定主意把五脏六腑都烂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高深莫测,无声无息;可真正到了火跟前,却又克制不住自己,总有肖想,总有侥幸,反正都是一死,触碰一下,温暖一瞬,会不会好一些?
可同是死,他会不会贪恋在火里被烧成灰,把心里最坚不可摧的尊贵都让人碾在脚底下嘲笑——
可那火泛着灼灼耀眼的温暖,向他伸出手,他说:“和我回去吧,师尊。”
他靠得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沈清秋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洛冰河仍执拗地伸着手等他,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从对方的神色里感觉到忐忑的紧绷。
“你挡路了。”半晌,他轻声说。
洛冰河一愣,沈清秋没有接他的手,从他身边飘然落地,没有看他一眼。
不料洛冰河突然发难,手一翻猛地擒向他。沈清秋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了手,随即被紧紧攥住。
飞蛾的翅膀被烧着了,焦灼的温暖,一缕烟都没有。
沈清秋的折扇瞬间抵在他的喉咙上,气氛骤然又剑拔弩张,两人沉默对峙。
许久,洛冰河把扇子从自己的喉咙旁边掰开,夺在手里,缓缓地展开。
那扇面上正面泼墨挥毫地落着“秋”字,反面僵硬地角力一般,写着“洛冰河”。
“阴险小人和绝世魔头,”他轻轻笑了,“怎么样,师尊要跟我走了吗?”
沈清秋面无表情:“放开我。”
洛冰河从善如流地一松手,月下潇潇的竹叶顿时寒光毕露,直冲他狂卷而来。
可在竹叶狂风般的尖叫中,他分明听到,那人浅浅地,平淡如水地声音。
“嗯。”沈清秋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