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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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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这条河,就是国境。”

“不会有围栏,不会有哨兵。不会有人看见你。”

“你从此不姓温弗里。你不是此国的人,从未在这儿出生。没有人认识你。曾认识你的人将在刻着你名字的石板前吊唁你——仅此而已。”

 

黑发人说着,目光笔直投向河的对岸,并不向那名叫却将不叫温弗里的人偏去分毫。声音也沉沉如河底之石,压着不容分说的重量,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补上一句:“过去了之后,就不要回头。”

 

“为了保住我的小命?”温弗里——我们暂且还是称他为爱德华·温弗里——轻快地一笑。原本也望着河的他回了头,冲着视线毫不偏倚的黑发人挤了个鬼脸。

“如果我回来呢?你亲自来迎接我吗?”与其说是挑衅,倒更像是撒娇,“用你腰上的那把剑吗,哥哥?”

 

哥哥?

 

黑发人眉头一蹙。这算是什么称呼?这算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冷不防套近乎?——他姓罗贝勒提,他从来不姓温弗里;他没有金发,也不生着双绿眼睛。他不是谁的哥哥。

就算他曾经可能成为某一个“谁”的哥哥——如果那个“谁”确乎存在过的话——它也早已被人杀死了,至少绝对不会是面前的这人。

 

*****

 

“哥哥,河对岸是什么呀?”

“是另一个国家。”

“和我们的国家不一样吗?”

“应该是不一样的。我也只是听说。”

“可以过去看看吗?”

“等你长大了,继承了王位,可以出访——像父亲那样。”

“现在不行吗?”

“你还太小。”

“那么哥哥,你可以过去吗?你比我大。”

“我也不够大。”

“那我俩加起来总可以了吧。我们过河去看看吧,哥哥?”

说话的孩子冲他扬起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里晃动。一只小手伸向他,短短的白皙五指微微张开,做出一个要拉手的邀请——但要说是邀请,却又带了些不容分说的命令意味。那孩子的双瞳透亮的绿,背着光的时候如树荫下的深潭探不见底。眸子和嘴角配合地挂出一抹笑,优雅而教养良好。五成是孩童的热忱,另五成则是因旁的人教导而戴上的礼仪面具。那种稍显造作的姿态,同尚不能掩盖的天真揉在一起,倒有种独特的惹人怜爱的风情。

他冲那孩子摇了摇头:“你的母亲会生气的。”却还是拉起那只小手来,温热的掌心轻轻攥着那五指,“我们还是回去吧。”说是这么说着,但攥在掌心的小手往相反的方向轻轻一扯,他便也跟着迈开腿,朝河的方向跑去了。

 

*****

 

“这里,荒了呢。”金发人说,深绿瞳孔里流露出的惋惜带上了一抹嘲讽。视线扫过两人驻足的这片土地,那上是秃的黄土和碎的砂砾,枯死的草根隐约露一点半点痕迹。

“曾是绿油油的呢。”金发人又说。

 

黑发人不记得了。

那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绿油油的草叶曾挠过他的脚踝,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浅浅的口子。口子早也长好了,一点痕迹没留下。无论是在他的脚踝上也好,或是在一同奔跑的人的脚踝上也好。消失的东西,没有人能证明其存在。既然可能是不存在的,那么有谁会刻意去记得呢?

于是他不反应,不作声,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阳光揉碎在河面的波上。

 

“最后还是没有跨过去呢。”金发人不依不饶,“你还欠着呢。”

“什么?”黑发人这才正眼看他,眉头蹙得更紧,眼里有寒光,“欠什么?”

“你当时说——”嘴角抿了起来,眼角弯出一抹酷似当年的笑意,“会再找机会带我到河对岸的。”

黑发人瞪着他,像瞪着一只不明生物。

他却还是笑。

不仅笑着,还伸出了手去。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得清爽,骨节分明。是一只富贵却不乏力量的手。

掌心摊开,五指微微分离,朝着黑发人的面前伸去。伸得笔直。是冥顽不化的执意。

 

黑发人瞪着他,又瞪着那只手。嘴角同眼角一齐微微跳着,却始终没吭一声。

僵硬的沉默连同冷冷的阳光从五指的缝隙中漏下去,落在荒的地上,悄无声息。

金发人用咯咯的笑声将其打破。

 

“逗你呢。”他笑着收回了手。却在半空悬住,举在自己面前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

“你在嫌这手脏吗?”他笑吟吟地望向对方。

“这手,干净的。低等的杂事是不做的。每天拿的也就是些漂亮的鹅毛笔,精致的茶杯和汤匙,再不就是翻两页书——书也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沾不上什么灰尘。”

“也没沾过血哦。一滴也没沾。甚至连一只蚊子、蚂蚁或其它什么类似的东西都没有捏死过。”咯咯声从他的喉咙里流出,“哦,它使过剑,不过那是装模作样的,剑也没有划伤过什么人——完美的、一尘不染的手。”

 

黑发人眼神里不再掩饰厌恶。

 

“你是在厌恶什么呢?”金发人问。他把五指握成拳头,随后又松开。

“厌恶它碰过毒药?”尾音软软上挑,连同眉毛一起,“放心哦,拿毒药的时候十二分的小心,好好地用纸包住的,没有沾到。”

他又咯咯地笑。

“毒药也不是这只手倒的。它没有强加给谁,也没干过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只是有人需要,提供个方便罢了。好好地说明了呢——用法和用量。”

“所以,你究竟是在厌恶什么呢,贾斯汀?”他歪着头,笑得恬淡自若。

 

贾斯汀· 罗贝勒提移开视线,伸手往河对岸一指:“我给你两分钟,马上给我消——”

“你为何放过我?”爱德华·温弗里打断他,音调忽像冰水冷彻,“是嫌我脏了你的断头台?”

贾斯汀· 罗贝勒提移回视线,揣摩地看他两眼:“我为何要遂了你的愿望?”

“连这么个愿望也不能吗?”爱德华仰头迎上目光。

“你太得意了。太心想事成了。你想笼络的,想根除的,想瞒骗的,想得到的——不过是你抬一抬手指的事。你现在又想死了——你想死便死成了,你就安心了坦荡了一笔勾销了——我没有那么愚蠢。”

 

“我心想事成吗?”爱德华眨了眨眼,“我当年最想的,不过是一起过这条河而已。母亲的护卫追上来把你带走之后,我才想明白了,不光我是不自由的,你也是。捆住你的东西远比捆住我的多——期望着你来拉着我过那条河,当真是痴人说梦。心想事成?哥哥,你搞错了。不是我心想事成,而是这些事——它们不得不成。”

 

“你是想说,我的母亲不得不死吗?”贾斯汀冷笑一声。

“她是绑住你的最大绳索。”

“你给她毒药之前是否问过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不重要,哥哥。”爱德华冷冷地说,“我的想法尚且都不重要了,你的想法更一钱不值。不论你想什么,哥哥,都实现不了的——你是个被绳缚的异物,而我只是在丝线的一头跳舞的人偶。我们两个过不了那河的,过去不能,往后同样——非要过去的话只能一人。我曾希望那人是你。”

 

“那么抱歉让你失望了。现在是我在命令你,过了河,到那边去,别再回来。”

“没有什么区别了,贾斯汀。对我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了。都一样。河那边或这边,都是一样。即使我过去了,它们也在对岸等我。”

“它们?”

“那些被我除掉的,让我笼络的,与我同谋的,给我陪葬的——我寄生在它们身上,吸着它们的血;它们也一样,吸着我的血。我和它们是一体的,血脉相连的,该一起下地狱的。现在它们都死了,在地底下腐烂掉;我却还活着,外壳完好,内在却其实也在跟着腐烂掉。所以我去哪儿是一样的,无论在哪儿,它们都在等着我呢。所以贾斯汀,你为什么要留给我这条命呢?”

 

深绿的眼珠子锁在他脸上。

贾斯汀· 罗贝勒提沉默半晌:“因为没什么别的可以留给你的。”

听了这话,爱德华颤着肩笑起来。顺势甩下肩上的背包,扯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敞开晾在太阳下。“不是能给吗?”他大笑道,“以假乱真的证件,乔装打扮的衣物,够花三年的钱——你就这样把一个死囚、你的头号政敌,全副武装地送出境去,你难道不怕这国家的臣民嘲笑他们的王吗?”

“你还想要什么吗?”贾斯汀反问,“你什么都可以要,我什么都可以给。”

“什么都可以给?”

“两样东西除外。”

“呵呵。你连让我死在这里的权力都不给,尽给些没用的,让我过那河去——我是孤身一人了。我不像你啊,贾斯汀。我是一个人就会在荒郊野外饿死的,被野兽咬死的,也尝不得丁点儿辛苦的。而我现在连我的贴身护卫也不在了呢——”

 

“……”

 

“告诉我,贾斯汀。她是用我给她的那柄匕首的吗?割在了喉咙正中吗?是在钟响的时候一刀毙命吗——?”

“她没死。”贾斯汀狠狠咬下字。

“没死?”爱德华茫然,“不可能。她不会失信……”

“我拦住了她。”贾斯汀愤恨地瞪着他,“我劝住了她。”

“不可能。她不会背叛……”爱德华困惑起来,“她认为我是死了对吧?你没有对她说你要让我活着对吧——不杀政敌已经够蠢,如果还要告知政敌的心腹那就是无可救药。”

“我没说。”贾斯汀冷冷道,“我只是命令她给我活着。”

爱德华沉下脸去,低头盯着脚尖旁的碎石,片刻后自嘲地笑:“所以她是不能给的其中一样?你是真把她抢走了啊,让我地狱路上连伴儿都没有。”

“你夺走了我的母亲,我抢走了你的腹心。有什么不公平的吗?”

“很公平。相当公平。”

 

“……”

 

“那么还有一样是什么?你的命吗?”

“我的命?你想要这种东西吗?你想要的话现在就可以拿去——你真想要的话,早也该拿走了。”

“也许我是现在才想要呢?”爱德华仰起脸来,“也许我现在是相当的恨你呢,贾斯汀· 罗贝勒提。”

 

 

*****

 

“他是相当的爱你呢,贾斯汀· 罗贝勒提阁下。”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雪拉?”

“怎么能误会呢?他若不是相当的爱你,怎么会成天会嘱咐自己的侍卫来盯着你的人身安全?”

“我觉得他只是让你来监视我。”

“他从未让我汇报你的任何行踪。”

“或者只是让你来做一个诱饵,来迷惑我。”

“您是会被迷惑的人吗,贾斯汀· 罗贝勒提阁下?”

“我不是。所以你说的什么话,亲爱的雪拉,我都不信的。那都可能是爱德华·温弗里授意你这么说的。你是他的女仆长,是他的侍卫,从骨子里都是他的人……”

“……那您为什么要吻我呢,贾斯汀· 罗贝勒提阁下?”

“……因为,你是他的人。”

 

*****

 

 

(王城中)

 

贾斯汀· 罗贝勒提拾级而上,推开一间卧房的门,问那匆匆起身鞠躬的留守医生:“情况怎样?”

还在昏迷。在生死线上。只有五成希望。能熬过今晚的话,大概就能活了。对方这样说。

“你出去吧,我来守着。”待医生掩上门,贾斯汀径直到床边坐下,握住了伤者的一只手。

伤者闭着眼,红的发散在枕上,衬着脖颈上厚厚一圈白绷带。绷带上渗着红的血。

 

“你听得见吗?”他对她耳语,“你现在死了毫无意义,地狱的路上没人等你。”

……

“你知道吗,爱德华·温弗里没能骗得了我——他自以为打好了小算盘,布好了整个局,他算计着所有人,算计着我,也算计着你,他以为整盘棋都是他一人在下。他自以为轰轰烈烈地下完了,就可以安心地去死了!——还要带上你。他觉得我是蠢货吗?”

……

“我没有让他就这样得逞。他死不了的。他还活着。他所妄想的地狱的门不会对他敞开。他会在这个世上继续呼吸着,即使这个世界的空气对他而言都宛若硫磺。”

……

“你也一样。你不是忠于他么?你能抛下他孤独一人在这世上,而独自去地狱里寻找极乐吗?若是这样,你的忠诚也不过是虚伪的自我满足罢了。”

……

“我命令你,以一国之王的身份命令你:你得活着。你没有死的权力。你是个囚犯,是意图政变的爱德华·温弗里一党的核心罪人。你没有自由,你没有权力去死。你的生死是我的所有物。”

……

“我命令你活着,活到我让你们一同下地狱的那一天。”

 

 

窗外,一轮红月升起。黯淡的光投在王城肃穆的砖墙和城外荒寂的河面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