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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阴现代AU-我们的贤者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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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手机闹钟在早上六点整准时响起。水前寺清子的《三百六十五步进行曲》五十年如一日地元气十足,只是刚刚唱到“人生就是one-two punch”时就被按了停。伊织一脸的惺忪未醒,懒洋洋地将半个身体从睡袋里探出来,像刚从茧里爬出来的……

飞蛾吧。还是翅膀上长着吓唬天敌专用的鬼脸的那种。

自诩为“自黑技能满点”的伊织苦笑着这么想着,终于振作了精神,从睡袋里爬了起来。

工作室对着装没有特殊要求,但还是配了个所谓的更衣室,一人一个储物柜里放的是备用的衣服。考虑到在工作室里熬夜通宵的情况时有发生,出于礼仪没人愿意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上班开工。所以开辟了一个能存放更换备用衣物的空间,更有意思的是,工作室的隔壁刚好是一家自助洗衣店。

连这都能考虑到,东条先生还真是够精明。

洗漱过后,伊织自己动手清理了吸烟区的烟灰盘,往盘里重新倒了清水之后才去换衣服。其实工作室里的卫生是有保洁人员来打扫的,包括烟灰盘的清理。虽然是加班,但毕竟是在工作外时间将烟灰盘进一步搞的一塌糊涂。出于这份略微过胜的责任心,每次加班过后,伊织都会自己清理烟灰盘。清洁人员们也很有意思,早上看到干净的烟灰盘之后准会笑呵呵地跟伊织打招呼:桐岛君昨天又加班了吧,哈哈真是辛苦了。

把衣服送到自助洗衣店,伊织坐在等候区,一边啃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一边等着衣服被洗好烘干。最近一直忙到住工作室的程度,早饭只能暂时依赖便利店。路过门口的自贩机,伊织这才想起烟快抽完了。尽管随身带的钱还够,可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他还是暗地里啧了下舌。

TASPO卡[1]忘在工作室里没带出来!

算了,午休的时候再说吧。

这么想着,伊织拎着塑料袋,走回了工作室。

 

颇受业界瞩目的设计事务所Studio HANABISHI,又作“华菱工作室”,位于涉谷区,成立至今已有八年历史。在竞争日渐激烈的业界里能坚持八年已经很不容易,何况这还是一支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相对年轻的班底。创立之初几乎没人看好这个算上工读生才只有四个人的团队,早期为数不多的几桩案子真的是拼了命地跑出来的。创立后第三年,工作室拿到了第一个设计奖,之后连续几年一直是业界奖项榜单上的常客,一时间慕名而来的工读生和设计师数不胜数。然而至今留在工作室的固定班底依然是当年的四个人,当年的工读生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设计总监;尽管其中一位设计师已经在工作室楼下另开了一家书吧做副业,但和工作室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工作关系。

已经在工作室供职快一年的伊织始终认为,自己能够来到这家工作室,完全是意外中的意外。说句不好听的,应该是作为创始人兼第一法人的东条巽头脑发热的结果吧。

桐岛伊织,是工作室成立八年来,唯一一个没有主动投简历却接到了就职offer的正式设计师。

 

快到工作室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人,浅灰色亚麻西裤配同材质的浅蓝色短袖衬衫,清凉的质感很适合这个炎热的夏天,尽管并非高档品牌,但穿在这人的身上就仿佛是量身定做一般。他远远地向伊织挥手打招呼。伊织连忙小幅鞠躬回应,同时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并在心里感慨着今天的穿着依旧无懈可击真不愧是一之濑先生。

一之濑圣,八年来的固定班底成员之一。和东条巽同为客户总监,掌管着整个工作室的业务。区别在于除了业务之外,作为第一法人的巽掌握着财政与人事的大权,而自称“没有经济头脑,也就嘴皮子还算利落”的圣时常奔走于客户与设计师之间,围绕着设计项目协调双方的关系。业界里称他们是“华菱的‘北风与太阳’”,这种说法倒能很好地概括两个人的立场,以及他们迥然不同的性格与处事风格。

伊织刚入职的头一星期正好赶上圣去外地出差,因此没能第一时间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太阳”。紧接着崭新的礼拜一来临,他这才以工作室新成员的身份第一次见到圣。有趣的是伊织首先注意到的居然是圣的着装,其次才是这个人帅得连同性都不禁侧目的外表。之后又过了四五天,早间例会刚刚结束,圣由于要去见客户所以匆忙离开。伊织看着他拐弯下楼的背影不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简直就是男版的凯特·布兰切特[2]啊,一之濑先生。”

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然而有人听了还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大家循声看过去,居然是平日里最不苟言笑的号称“北风”的那个人。

东条巽。尽管他背过脸去尽量掩饰了但毫无疑问,那一声轻笑的来源是他。

午休时伊织有点忐忑地问朱璃:早上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朱璃笑了笑:放心吧,你没有错。只不过呢,能让巽先生笑出来可不容易,伊织你的幽默感还真是不可思议呢。

 

两个人在工作室一楼门口碰了头,简短的寒暄过后一起上了楼,边走边聊些有的没的。

“最近真是辛苦你了,伊织君。”

“哪里哪里,其实忙成这样也是出于私心,所以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私心?”

“嗯。我打算连休。等一下例会上会说这件事的。”

“说的也是呢……再过一周就是盆休[3]了。”

“是啊。我讨厌在返乡潮里随大流儿,所以咧~就四要拼命赶工,争取个连休,提前回老家喽~”

“哈哈,出现了啊,关西mode……对了,伊织君你还是学生的时候,是会先把暑假作业做完然后一直玩的类型吧?”

“嗯……算是吧,不过不会一直玩就是了。”

“嗯?”

“暑假作业做完之后……总之会有大把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吧。比如说去道场啦,看书画画之类的……不过一之濑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随便猜的。话说回来,你这半年都没怎么休息,这是大家都看到事实。所以不管私心也好怎样也好,还是值得用连休来嘉许的。”

“不过啊……估计东条先生不会批准吧。毕竟这半年……我没少跟他吵架啊。”

“吵架也是因为工作上的事不是么。而且你那算什么,我和他吵架时气氛比你凶险10倍还不止呢。”

“可你们是同级又是多年的交情……”

“伊织君~虽然那家伙的脾气如你所见,但是他绝对不是随便记仇的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伊织没再继续说下去。圣的语气是有多认真他听得出来,面前这位正直得有些过分的上司,他认准的事情,是没那么轻易被否定的。

“……而且,伊织君也不要轻易地否定自己嘛。”

说着,圣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揉了揉伊织的头。

“……我说啊,一之濑先生。”

“嗯?”

“我都23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啊……”

圣哈哈笑了几声,算是把引来伊织些许不满的揉头行为的动机蒙混了过去。接着同为设计师的朱璃和苍也陆续来到工作室,两个人没再继续聊下去,而是各奔各的办公场所——最西边的设计区和最东边的总监办公室。最后圣回过头看了一眼和朱璃与苍聊天的伊织,才正式走进去。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工作室吸烟区看到伊织时的情景。那时伊织入职还不满一个月,午休时他去茶水间续水,途中路过吸烟区,门上有一块不大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室内的景象。和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合乎自己印象的事情,于是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加以确认。确认的结果是那的确是不合乎自己印象的事,以至于他忍不住推开门,毫无征兆地与吸烟区里的那个人对视了整整五秒钟,没说一句话。

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的伊织一脸惊愕,轮廓姣美的薄唇间衔着一支白色的烟,拿着打火机的左手悬在半空,没来得及点火,却也没放下。

五秒钟后,纵然是业界闻名的谈判高手,圣也只挤出来那么一句:

你……抽烟,啊?

伊织没说话,只是点点头。明亮中略带迟疑的眼神却像是在问:怎么了?

呃……没怎么,就是……啊没事了,不好意思。

然后圣连忙关上门,往茶水间走去的时候步伐有些仓皇。

他也还记得自己和伊织迟到了一星期的正式会面。当巽将他们互相介绍给对方时圣迟疑了片刻,之后挂上了业务用的笑容伸出手说着初次见面欢迎加入华菱之类的寒暄话。那片刻的迟疑没有逃过巽的眼睛,当晚这个话题就被巽提及,他只回应说没什么,可能是我认错人了。

 

十五年前的圣还是个大学生,那年夏天他和剑道部的成员去奈良进行强化合宿,住在当地同门师傅的道场里,训练之余也会帮着师傅指点指点那些小弟子。有一天他们晨练回来,目击了一场小弟子之间的较量: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孩子的对手是比他高了差不多一头的六年级学生。身边的部员们都说六年级学生会在三十秒内轻取对手。然而对决正式开始,那个个头小小的孩子的每一招都相当漂亮,甚至一度将六年级学生逼上了绝境,那些方才做出轻取断言的部员们也都屏住呼吸,将注意力放在那个招招凌厉的小孩子上。

当然最后是六年级学生赢了,只是凭借着体能上微弱的优势,赢得相当艰难。鞠躬致谢后那小孩子跑开了,后来圣被师傅吩咐去办点事情,在道场门廊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抱膝蜷坐在那里,眼睛里似乎有点泪光。见有人来了,连忙将小脸埋在手臂后面。

圣忍不住笑了,在小孩子身边坐下。沉默了一阵子,圣先开口:

……有点可惜呢。

小孩子满怀敌意地瞪了他一眼。圣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

不过,如果调整一下出招的顺序,说不定会赢的哦。

诶?!

小孩子一愣,扬起小脸惊讶地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接下来在门廊下,这个大学生尽可能地用小学生能听懂的方式进行方才那场较量的战术分析。倔强的小孩子很快忘记了哭泣,专心地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最后圣和他约定,如果用这种战术还赢不了那个六年级学生,自己就请他大吃一顿柿叶寿司[4]。

三天后强化合宿结束,圣和部员们拜别了道场的师傅前往车站。在月台上等车时他听到一阵清脆的童音用奈良腔喊着哥哥哥哥,回头看去居然就是那孩子。看起来好像是从道场一路追过来的,手上还拿着一个不小的盒子。圣连忙低下身子扶着他的肩膀,刚想说什么,小孩子却扬起脸来,笑得像朵花一样:

赢了呐……瓦用了哥哥教我的战术,瓦赢了呐!哪,介四谢礼!

说着将手里那个不小的盒子塞给了圣,又用奈良腔再次向他郑重地道了谢。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揉了揉他的头,简短地说了一句:

以后要加油哦。

列车飞快地行驶,圣把盒子打开,是十二只精致的柿叶寿司。他才想起自己只知道那孩子姓桐岛,却从来没问过他的名字。

 

十五年后的工作室里,只凭着那个明亮又倔强的眼神,圣立刻就认出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新人就是当年那个孩子。他眼底的神采还在,但偶尔会流露出冷漠而悲伤的神情,以看似坚强独立的态度与身边的人保持距离,对客户总是一副公式化的刻板口吻,偶尔会以犀利的言辞对对方加以讽刺,但相对的会以十倍犀利的言辞贬低自己。

圣一直很想知道,十五年间这个坦率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如今这样,浑身是刺,警告着他人勿近的同时也刺伤了自己。似乎巽知道一些内情,但他更想自己去找出答案。因为十五年前在奈良的往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有着二十多年交情的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