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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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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太阳正好,呆会我要去洗掉昨天的脏衣服。”

“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有个村子被巨龙袭击,就连王城可能也不安全了……”

“讨厌!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啦,我们的国王可是屠龙英雄,他总会有办法的吧……”

两个佣人打扮的年轻女性在队伍的不远处经过,她们的谈话声传到这边,引得几个佣兵开始谈论起她们的容貌来,有一两个甚至开起了粗俗的玩笑。战仆一动不动地站在队列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他是一名“随从”。人们常说随从没血没泪,缺乏人性——这也不奇怪,毕竟随从一族并不是人类。他们虽有人类的躯壳,却没有自我与感情一类的东西。在他们身上,与生俱来的只有服从、学习与战斗的本能。因此,许多随从都作为战斗仆从在人类社会中服务。

没人知道随从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他们似乎从这个世界诞生开始就存在了,就像巨龙一样,在很古老的记载中已经有他们的身影。他们有一些是被这个世界的觉醒者召唤出来的,有一些则没有主人,他们穿越异界裂隙,从别的世界中来到这里。

战仆是一个流浪随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召唤的情景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意义是为了追随、为了服务某个人,某个特别的人——被龙选中之人,人们常将那样的人称为“觉醒者”。觉醒者是随从们真正的主人。然而,能够服侍觉醒者的幸运似乎还没有降临到他的身上。于是,他加入了佣兵团。他不在乎能赚多少钱币,要的只是有人能够对他发号施令。这对随从来说是必要的,否则,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流浪。

在这个巨龙回归,怪物变得凶暴不安的年代,王都的常驻兵力并不富余。尽管“霸王”莱昂纳尔统一了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各地领主的军队仍旧由各自领地所保有。因此,王国设置了数个征兵营地,以补足兵源。战仆所从属的佣兵团,此时也驻扎在其中一个征募营地里。

“那边的几个!花钱雇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看妞儿的!”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征募队长朝他们这边喝道。这时,一个男人走到队长的身边。头盔遮住了他的脸,从着装来看,似乎是一个骑士。

“大人,真是让您见笑了。”队长的态度显得恭敬了不少,“这年头很难招到像样的士兵了,巨龙搞得人心惶惶啊。”

“只要稍加训练,他们也能成为出色的士兵吧。”

“唉,不瞒您说,要是真的要面对巨龙……”队长没有继续说下去。

数日后,佣兵团跟随着那位骑士出发前往王都。他们将被划入在王都驻扎的军队中。

穿过壮丽的城门,都城街道热闹的景象让几个乡下出身的佣兵感叹不已,战仆则无言地走在他们中间。当他经过围观的人群时,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转过头,只见路边的人群中有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的男孩,正蹦跳着,朝着领头的骑士使劲挥手。骑士朝男孩点头,继续带领着队伍前进。战仆走过男孩的面前,只见男孩的脸上盈满笑意——然而,当他们目光相接,那笑容便逐渐褪去了。

战仆别过脸,不再去看那男孩。

 

王都的上空笼罩着灰暗的云层,似乎随时都要下雨。此时,战仆正在王都的练兵场内,参加战斗训练。他听到人们在抱怨沉闷的空气。这也是他不能理解人类的一点——天气从来不会让他的情绪产生一丝波澜,阴晴变化、风吹雨打对他来说不过是战斗环境的差异罢了。

“喂,木头,你下手也他妈太重了吧!”战仆眼前的佣兵骂骂咧咧地嚷着,揉着被打痛的手腕,“知不知道什么叫练习啊!”

“你就别指望这家伙听懂你的话啦,老爷们都知道,他们虽然听话,实际上却很难摆布哩。”旁边的另一个佣兵嬉笑道,“咱别管他了,去那边那个假人那吧!”说罢,便大步走到另一个角落。那个骂骂咧咧的佣兵从地上捡起武器,啐了战仆一口,也跟过去了。

战仆有点迷惘地留在原地。他总是这样,难以与周围的人相处融洽。他还不太会模仿人类的情绪。

“他们真差劲。”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男孩正攀在离他不远处的围栏上。是那天那个在人群中向骑士挥手的男孩,他有着红褐色的头发,一双蓝灰色的眼睛望着战仆。男孩的衣着十分整洁,看样子似乎是上流阶层出身的孩子。

“你好,士兵先生!我刚才看见你挥剑的样子,真是太棒了。”男孩朝他露出笑容。战仆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我叫萨万,你呢?”

“佣兵们都叫我木头。”战仆回答。实际上,他没有名字,也许他曾经有过,但也不记得了。

“木头……”男孩歪着头,显得有点困惑,“你的脸总是这样吗?”

“脸?”

“就好像——嗯,木头一样。”男孩说着,突然又捂住自己的嘴巴,“对不起,我是想说——”

“我不了解人们的表情。”战仆答道。

男孩困惑地眨着眼睛。他从围栏上跳下,跑到战仆的身边:“你不练习了吗?我想继续看。”

天空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战仆抬起头,雨点打落到他的鼻子上。一滴、三滴……雨迅速变大,周围还在训练的士兵们纷纷朝有遮挡的地方跑去。

“哇——木头先生,不去躲雨吗?”男孩双手挡着头朝他叫道,战仆这才开始离开场地。或许是他走得太过不紧不慢了,男孩竟抓起他的手,拉着他跑起来。他们跑到场地边缘的棚子底下。男孩松开战仆的手,跑到一个木箱边坐下,他用手擦着沾在头发上的水珠,结果把它们搞得一团乱:“糟糕,这样回去玛丽卡小姐又要唠叨了……”

战仆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向男孩道谢。他略微生硬地从唇中吐出了感谢的话语,而男孩则对他回以笑容。这让战仆感到新鲜——他很少见到人类对自己表现得如此友善。多数时候,人们并不会用恶劣的态度对待他,但也不会表现出丝毫热情,实际上,他们似乎总是尽量避免和战仆产生过多的接触。也许是因为他那人偶般缺乏表情的脸,让他们感到不自在吧。

“进城那天,我们也见过,你记得吗?”男孩一边努力尝试让乱糟糟的头发显得整齐一点,一边对战仆说道,“我的父亲走在最前面。”

原来他是那个骑士的孩子。战仆点点头,表示自己也记得那次见面。

“父亲是国王的骑士,我将来也想成为像他那样出色的骑士!所以就跑来看士兵们练习的样子了。不过,父亲都不带我来这里,我是偷偷溜进来的。”男孩说起自己的父亲,变得特别兴奋,握紧了小拳头,“父亲他……”

战仆默默地听着男孩的话,他试着学习他笑的样子,牵动着嘴角。

“你在笑吗?”看到战仆那微微抽搐的脸,男孩止住了滔滔不绝的话头,“你的脸有点怪怪的。”

“我还不太会笑。”

“不会笑?可是,觉得高兴的时候,不就会自然地笑出来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教我吗?”战仆在男孩的面前蹲下,看着他圆圆的脸庞。

“嗯——木头先生难道从没有觉得高兴过吗?”

“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一般来说,随从并不会拥有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虽然为了融入人类社会,许多随从会模仿人们的言行,做出类似的反应——但那只不过是机械的模仿罢了。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但这些举动里面,却没有包含他们的真意。

听到战仆的回答,男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复杂,“要是你能感到高兴的话,一定马上就能笑出来……对了,你看我这个,玛丽卡小姐一直觉得这非常滑稽,每次都会被我逗笑呢!”

说着,男孩挤着脸,咧开嘴,朝战仆做出了一副怪相。

战仆搞不清男孩这样的表情是要表达什么。他跟着男孩的样子咧了咧嘴。

“什么——不是让你学我这个脸啦!哈哈哈……!”男孩不知道为什么被他逗笑了,随后又显得有点丧气,“看来这对木头先生无效啊。”

“萨万,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男人的叫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战仆转过头,只见戴着头盔的骑士正从训练场的另一边朝他们走来。他认得那是男孩的父亲。

“爸爸!”男孩高兴地朝父亲的方向扑去。

“这么大雨还在外面乱跑,你又要让玛丽卡担心了,你看,这衣服弄成这样……今天要学的书读完了吗?”骑士一边用责备的口吻说着,一边揉着男孩乱糟糟的头发。

“对不起,爸爸,我会向玛丽卡小姐道歉的……”

“快来,我让马车送你回去。”骑士说着,拉起男孩的手就要离开训练场。

“爸爸,等我一下!”男孩朝他的父亲说道,然后转过身,朝战仆挥手,“木头先生,再见!希望你能学会高兴!”

战仆牵动着嘴角,也向他挥手告别。男孩跟着父亲走远了。

 

***

 

战仆握紧了手中的阔剑。周围全是血的气味,还有怪物身上的腥臭。

他们被派往一座陷落的要塞,驱逐里面的怪物。原本以为只是哥布林作乱,战斗却比预料的要惨烈。哥布林数量异常的多,一部分佣兵甚至已经落荒而逃。

战仆不会逃跑,他是奉命来战斗的。

“士兵们!不要害怕!这些怪物要侵入我们的家园!想想你们为了什么而战!”队长呐喊着,他又砍倒了一只扑上前来的哥布林,“为了王国!莱昂纳尔陛下!也为了你们的家人!”

战仆并不会恐惧。他也不是为了什么而去战斗的。他之所以战斗,只是单纯地服从命令——这是随从的本分。

伴随着一阵砖石碎裂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战仆意识到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出现了。他冲出方才与哥布林战斗的瞭望塔,发现自己被笼罩在独眼巨人的影子下,周围的传来几名士兵的惊叫。巨人挥舞起手中的巨大木棍,朝周围的人展开猛烈的攻势,战仆一边躲避着独眼巨人的棍棒和践踏,一边试图拖住它的腿使它绊倒,旁边的士兵见状,也鼓起勇气有样学样。在他们的头顶,一名弓手透过瞭望塔的箭孔瞄准独眼巨人的眼睛。

一时间,事情似乎非常顺利——独眼巨人失去了平衡,它巨大的身躯摇晃着倒下了,扬起一阵尘土。这时,战仆突然发觉,在混乱中,他的身后传来另一个沉重的脚步声。

“喂,你后面!”一个士兵吼道。

战仆赶紧回身,却已经来不及了。另一头独眼巨人的巨大木棒狠狠击中了他,把他打飞到一边。

“家园……为了陛下……”

战仆好像又听到了队长鼓舞士气的喊声。他感到自己的脑袋正在嗡嗡作响,眼前似乎全是火花。他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一条腿也受伤了。他用左手抓起掉落的剑。

“为了……”

这副身躯大概撑不下去了——战仆淡然地想着。不过,对目前所处的境况,他并没有感到恐惧。随从一族是不会死亡的。战仆的肉身若被消灭,他便会化作一股无形的意识,回到他诞生的地方,在异界的裂隙中漂流。然后,也许某一天,某个人会再次把他召唤到某个世界上。

或许,他该丢掉武器了,凭现在的状态,他恐怕无法对眼前的怪物造成多大伤害——

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几个月前,在王都遇见的那个男孩的脸庞。那张圆圆的小脸朝他咧着嘴,做出一副怪相。那个男孩叫什么来着?他不太记得……

隆隆的脚步声再次朝他逼近,独眼巨人注意到了他。战仆勉强靠翻滚躲过了独眼巨人的一击。他挣扎着,终于站了起来。

他似乎还可以继续战斗。

 

残酷的战斗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半夜才结束。终于,怪物们被击退了。

周围传来存活下来的人们的欢呼。这个时候,战仆心想,或许应该像人类那样,露出笑容,叫喊着表示高兴吧。不过,躺在瓦砾中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再过不了多久,他的身躯就会消散……

一个士兵走到他的身边,他俯视着战仆,随后摇了摇头。

战仆的意识渐渐被黑暗吞没。

 

***

 

漂流。漂流。漂流。

四周是无止尽的混沌。

它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异界的夹缝中流浪了多久。

失去身体的它,只是一股无形的意识,就像大海汪洋中的一块碎片,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随波逐流。也许,它会在这里永恒地漂流下去。

然而,它发觉有什么触到了自己。

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什么……它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呼唤它。奇怪……它才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那里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这让它有一种去回应这个声音的冲动。于是,它迎着这呼唤而去——

通道打开了,来自异界的灵气逐渐汇聚成他的肉身。依照那声音主人的意愿,随从得到了一个强壮的身体。他穿过异界的夹缝应召而来,双脚踏上坚实的土地。

他睁开双眼,此刻,他的眼前站着他真正的主人。他的觉醒者——一个有着红褐色头发,蓝灰色眼睛的年轻人。那奇异的亲切感再次在随从的心中复苏,然而,他并没有过多地去在意。

年轻人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情,愣愣地望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随从的脸。

随从向他的主人举手行礼,他的右手掌上有一个发光的印记。随后,他在主人面前单膝下跪。

“觉醒者大人。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年轻的觉醒者这才回过神来。

“……萨万。叫我萨万就好。”

“谨遵您的吩咐,萨万大人——”

 

-The end at the beginn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