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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du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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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的六月总让人唏嘘感慨。

马萨诸塞州多变的天气,也未能阻止兴奋的人群陆续坐满三百年剧院前的草坪,在波士顿初夏旺盛的阳光下,头顶的校旗迎风飘舞成一纵鲜艳的波浪。

今天是告别讲演日之后的Class Day,没有了正式典礼的庄重,学生们入驻草场时也撤去了前一日的严谨,有人已经换上了便装,还有不少人把学士服穿出了特有的“自嘲式幽默”。

 

Eduardo·Saverin在加入他们之前认真考虑过自己的装束,临出机场时他换上了一套学生时期的衣服,它是介于庆典和派对之间的风格。

他对着镜子打量很久,发现两年的时光确实改变了他太多。

两年前他会把脸面和头发打理得平整发光,微扬起下巴,目光有种无所畏惧的自信。而现在的他,下巴和嘴唇上方有了一圈细密整洁的胡子,他褪去了往日那种冲动,转而把犀利的部分收进眼睛里。

唯一的共通点在于,Eduardo还是习惯于挺直腰板大步走路,那是一种骨子里深深铭刻的东西,像是他永远固执的该死自尊一样。

 

他的普通装束能很好地融入毕业生的氛围,而外貌上的变化也让人无法迅速辨认出是他。夹在来头广泛的特邀嘉宾人群里能有效降低第一眼识别率——毕竟他们有财政部长、有跨国大亨和前总统,但对于商学院的大部分学生而言,毕业没多久年纪轻轻的Eduardo也是个榜样般的存在了。

他回母校的目的并不在于彰显成就,他选择以游客的身份在毕业季回归,和大部分庸俗的情节一样,是为了某种被称为回忆的东西。

回忆,世上最危险最微妙的毒药,带着回忆的地方更让人无法抗拒。

故地重游总是理由充分,因为你想追寻它的脚步,想去验证过时的留念,想认清现实也想逃避现实,以至于引发某种歇斯底里的渺茫希冀。

Eduardo期望的东西大抵也会渺茫得可怜,但他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回到这里,为参加一次不属于他的告别仪式,为见一个不想见到他的人。

而那个人,和他一样本与这场庆典无关。

 

 

***

他靠着离前排不远而位置稍偏的角落坐下,他的目光四处扫荡着,试图搜寻一个注定另类的身影。

噢,那就是他了——

在第一排的特邀嘉宾众里,有个灰色的连帽衫在“哈佛红”的海洋里格外突兀。

他显眼到不需要特意去找,他有着一种无时无刻彰显存在的特殊气场。那种气场过去只针对包括Eduardo的少数人,现在它适用于所有人了。

Eduardo听到身边几个学生关于那个人的有趣议论,戏谑地调笑他和今年告别活动主讲人会有多少异同。

Eduardo只是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仍然紧黏在那人的后脑勺上,他甚至开始急不可耐地期望那个人能察觉到它,能回过头去寻觅它的来源。

但Mark·Zuckerberg只是向前有序地点着脑袋,他旁边的人伸手拍醒他时,满头的卷发歪向了相反的一边。

直到主旨讲演人上台前的一阵欢呼和掌声吵醒了他,Mark明显地浑身一震,坐直身子没超过三秒,又仰着头歪到了一边。

讲演人的面孔出现时,Eduardo的胃开始古怪地剧烈蠕动。他向来不相信巧合跟宿命论这类东西,但眼前的偶合逼他发出一声感慨的叹息。

 

“但是,我还要提醒大家,我使得Steve·Ballmer(微软总经理)也从哈佛商学院退学了。因此,我是个有着恶劣影响力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被邀请来在你们的毕业典礼上演讲。如果我在你们入学欢迎仪式上演讲,那么能够坚持到今天在这里毕业的人也许会少得多吧。”

Eduardo的注意力在喝彩和笑声中早就偏离了重心。

他坐在台下,看着风云人物比尔·盖茨在讲台上的演讲像是昨日重现。他记起多年前他们一起去听过的讲座,Mark仰着下巴眼神放空。

Christy隔着好几个人兴奋地问他:“嘿,你身边那人是Mark·Zuckerberg吗?”

“是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建立了Facebook。”

我们两人建立了Facebook。我们两人

当年台上的人说着“下一个比尔·盖茨就在这间屋子里”时,Eduardo就知道他预言的会是Mark——如今的Mark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他登上了《福布斯》也霸占过《时代周刊》,尽管他还住在波士顿租来的小破房子里。

而当他近乎独占地强调成果属于“我们两人”时,他或许也给自己做了一个预言——在离开并忘记Mark这件事上,他注定失败得不可救药。

多年后的此时此刻,Mark坐在前排让注视或仰慕他的人看不到表情,只有Eduardo猜得中他标准的放空脸。他也能猜到Mark的思维早不在这片草地上,而是回到了他的办公室,回到了他的思维宇宙中,去进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做着大部分人想不到的创造。

确实他和台上的人有相似之处:都从哈佛辍学,都是20岁开启了事业。

有那么一瞬间Eduardo开始好奇,如果在台上讲话的人不是比尔·盖茨而是“下一个比尔·盖茨”会是如何。

他忍不住设想起那个场景,其实那样对他并没什么难度,因为Mark身上的每一部分他都熟悉得要命。

比如他会用蓝绿色的眼睛盯得你浑身不自在,包括他喜欢把随手拈来的长条物品塞进嘴里,以及他会买很多件相似款式的GAP连帽衫,还有他习惯用耸肩来向你同时表达“我不知道”和“去你妈的”。

比起健谈的IT巨头,他发现对于说话向来语气伤人思维跳跃的Mark来说,那个场景还真的没什么画面感。

毕竟他还是太年轻了,他太年轻。不完全指年纪的层面,Eduardo也只比Mark早上一届,两年前的他亦无资格将那句话说出口。

但现实世界的磨练,早就让他把做一件事情的动力从之前的“有理由”推演到如今的“理由充分”。

于是说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保——更不如讲是希望——此行,是利大于弊的权衡对策而不是冲动行事的后果。

Eduardo站起身,散会后叽叽喳喳的毕业生从他身边经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草坪的前方,Mark的座位所在处走去。

 

 

距离还剩十米不到的时候,他确定Mark看到了自己。

Mark首先皱眉疑惑,然后是震惊地轻轻摇头,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他甚至能看到他颤抖的嘴唇。Eduardo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向前了,他们隔着的不仅仅是这短短的十几步距离。

懦弱,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当他惊喜地确定Mark要向他走来时,Chris——真正参加毕业典礼的人,也是Facebook的官方发言人——走近Mark伸手拦住他,金发青年用一个超过标准的恶狠狠的目光瞪向Eduardo,和同样满脸疑问的另一人揽着Mark带走了他。

 

他们是Chris和Dustin,Mark在柯克兰公寓H33套间的好舍友,也曾经是Eduardo的好搭档。他们俩都身着毕业生典型的“哈佛红”,和Mark不一样,Chris和Dustin更接近循规蹈矩的范畴,也更能接近他。

当Eduardo还在Mark身边的时候,老实说他也嫉妒过他们。但如果不是他们,Mark大概也不会走出工作间暴露在波士顿的阳光下,Eduardo也找不到理由回到这里,假装偶然地和Mark再碰上。

他从不指望会是“真巧,又遇到你了老伙计,我们去喝一杯不”这样的随意对话。

既然Mark身边的人(也可能包括Mark自己)不欢迎他——Eduardo正了正领子,跨步离开三百年剧院的草坪。

 

Eduardo的手机里还有Mark的号码。

他当然清楚在哪能找到Mark。

 

 

***

“这里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Eduardo可以假装不在意走进公司总部时员工的目光,但在Facebook唯一国王的面前——他发觉在脑子里过了许多遍的台词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Mark在椅子上转过身,摘下耳机望向他。他想表现得很平静或者说自大傲慢,如果可以,他只用一个响指就能叫保安把Eduardo扔到街上,但很高兴他没有这么做。

Mark缩起放在键盘上的手指,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道:“是的,你砸烂的那台电脑还放在我另一张桌上,我会把它看成公司进步的里程碑。”

整整两年,第一次和Mark说上话。

他坐在来访者的椅子上跟Mark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他感觉他们的距离,肯定比上午的时候要近很多。他能清楚看到Mark缺乏打理的卷发、略带疲倦的眼睛、比以前更消瘦的脸庞——而不是和他隔了十几步的长度,更不是手指跟照片、眼睛跟屏幕的距离。

Mark想故意惹恼Eduardo,可惜他不会成功,现在他面前的Eduardo已经不是那个轻易被情绪主导的毛头小子了。

Mark好像也对挑衅没成功稍显意外,“那你为什么在那,你去年就从哈佛毕业了吧。”

“那你呢,你甚至都没在哈佛念完学,Mark。”Eduardo把问题完整地递了回去。

“我是为了Chris和Dustin的毕业。”

“我也是,”Eduardo朝他微微扬起嘴角,“我还想看看写在柯克兰H33公寓玻璃上的公式还在不在。”

Mark眯起眼睛看向他,表情很容易让他回忆起听证会中的一场:他坐在Mark的对面,当时甚至不敢直视对方。

“出去。”

 

 

***

当他大方地从Mark的办公室离开时,他知道他们还有机会再碰上。

酒吧的重聚离上次还不足四个小时,Mark在吧台的另一头,Chris在他的身边目光警觉地扫向这边。

Mark没有回过头,他能感觉到不远处Eduardo的目光。Chris在他耳边说着什么,他拍拍对方的肩膀像是让他放心,直到Chris带着明显不放心的表情走开了,Eduardo端着威士忌走向他时,金发青年还在跟门口的保镖示意Eduardo的方向。

他用不上询问Eduardo有没有跟踪Mark,答案是否定的,Eduardo知道Mark那些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就像熟悉房间里的每丝空气和光线一般。

他坐下时Mark甚至没有抬起眼。

“为什么是新加坡?”发问前的沉默都留给了人声鼎沸的背景音。

Eduardo晃着杯子里的冰块缓缓答道:“我在周游亚洲时喜欢上了它。”

他会对Mark坦诚一切,唯独这个问题上撒了谎。

Eduardo毕业后直接去了新加坡,他手上拥有的百分之五股权足够他去创办新企业和慈善,他在那一年里投资了不少项目,也吸引了所有人的好奇猜测:猜测他是不是为了避税,询问他是否要更改国籍。周围人给他冠上“年轻有为”“英俊多金”“争议性的投机大亨”等众多标签,但狂轰乱炸的追问很快得到消停,小报记者们的乐趣只剩下在各个高档消费场所捕捉他的身影。

那些都不重要,因为那一年,Eduardo会把它看成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奢侈、颓废和没完没了的狂欢,花天酒地的生活快要让他忘乎所以。

“它是投资创业的好去处,充满活力的地方,那里有大把的点子和创意。”

但除了拉高了基尼系数外,他对那个国家也并没有什么贡献。很多年后,别人会觉得Eduardo·Saverin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回来?”音乐暂停的间歇里Mark回过头问向他,卷发下的眼睛里闪着威士忌表面的流光。

这是个好问题。

 

Eduardo过去的一年也一直在思考它。他用酒精和烟草麻痹自己,蓄起了胡子好让别人认不出——他所做的一切纯粹是为了遗忘。

他醉倒在酒吧后门的小巷里,瓶瓶罐罐和石板地面硌得他背后生疼,他喝干了最后一滴液体把瓶子扔在墙上。

他咳嗽着,靠着墙壁坐起身,头顶稀稀拉拉的雨点很快变成磅礴大雨,再过半小时像是能要把他淹没在那。

他坐在雨中大声嘲笑窝囊废一样的自己,他也许听到了诅咒的字句,他讽刺的笑声,脸埋在手掌中抽噎的嚎哭声。

他为什么不回家?

家在哪?他的豪宅不过是比巷子里多了个能挡雨的顶盖。

 

没有了那个人,他可能什么都不是。

这里才是他的家。

 

他轻轻笑着,把杯子碰上Mark放在台上的空杯:“我看了那些报道,Sean的事理应和你无关。”他指的是Sean在狂欢派对惹上麻烦后主动离职的意外。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Eduardo,”Mark低头看了一眼他们靠在一起的杯子,“我的答案是:没门。”

“我也知道,”他示意酒保继续给Mark倒上酒,“公司少了我也不会运转故障,你身后还有很多人,”Eduardo不会否认自己心里闪过抽痛,“Chris把你照顾得很好。”

“他不像你,过去整天黏着我‘你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问个不停。”

他淡淡地提起一个笑容,因为Mark记得的那些细节。只有液体流进酒杯的声响打破了四目相对的安静,就在那时,Eduardo感到天平的一头再向他倾斜。

“你变了,Eduardo,”他从Mark的声音中捕捉到一丝颤抖,“我过去唯一的朋友不会像这样。”

他指代的不仅限于Eduardo下巴上的胡子。

当眼前发生的和回忆里大相径庭的时候,人们会感到惶恐,会渴望在变化的东西里捕捉与过去的雷同。即使是Mark这样热爱革新的人也不例外,这也间接证明了一点:Eduardo是他生活里唯一一样不希望得到变化的东西。时尚潮流的追逐永远坚定,有些别的东西亦然。

“两年已经够了,”Eduardo的手不易察觉地挪到Mark的手边,轻轻地和他贴在一起,“你也变了,Mark。过去的你从不会叫我Eduardo。”

“我觉得你应该离开了。”

Mark挪开自己的手,也移开注视的视线:“我们都已经毕业,而你去年就该走开了。”

“从哪里?”Eduardo从他身后问道,“我们该从哪里毕业,告诉我,Mark。”

Mark没有回答,径直走向Chris的桌子。

 

 

***

你到底想要什么—— MZ

 

Eduardo在回宾馆的出租车上收到了这条短信,他甚至能想象Mark在敲下这行字的表情。

看在上帝的份上,Mark只打电话,他从来不发短信。

他也相信Mark已经猜中。Mark总是能看透他,像看透能蒙蔽身边大多数人的假象一样,但只在特定问题上停滞不前,故意去忽视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而Eduardo也用了一年时间去坚定自己的想法。

 

所有人都知道那段故事的最后,Mark给了Eduardo一笔数量未知的赔偿金额。Eduardo不在乎钱,他迅速把它公开转向了慈善——慈善,本来是写在Mark日程表上的东西。

已经不是CFO的Eduardo仍然拥有Facebook百分之五的股权,之后他也将它们主要用于慈善和环保投资——那也是Mark日程表上的备案,Eduardo所做的事,不过是提前替他实现了愿望。

尽管如此,他在很多人(也许有包括之前的Mark)的眼里,除了联合创始人的头衔,撇开陈年旧怨来看,他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想要什么?更多的股份?公司的职位?

 

我想要你别拒绝我—— ES

 

Eduardo对着手机屏幕的光线又发了一会呆。

 

或者你该接那 182 通电话里的任一个,和我谈拒绝,你真是理由充沛—— MZ

 

他叹了口气,至少Mark现在是愿意和他谈话的。

 

我很抱歉 Mark —— ES

 

我和那时一样,是为了夺回我的一切—— ES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Friend这个单词被Eduardo打出又删除,闪动的光标在催促犹豫的他。他感到心脏砰砰直跳要跃出喉咙,他花了两年苦心积虑,现在是要被捞出水面的时候了。

他可能会获得胜利,也可能再次一无所有。

最后他重新输入了整句话,手机滑得快要攥不住。他闭上双眼,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他颤抖的手指按了发送键。

 

 

***

Eduardo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都快记不清自己绕了多少圈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先是试探的轻敲,随后稍重的两声变成了催促的三声敲击。

“我以为又被你放鸽子了。”

Mark在门口站着的范围落下一滩水,他湿淋淋地站在门外面容平静,Eduardo感觉不到他的怒火,他语调平板地说道“这回是我变成了落汤鸡,扯平了?”

他的思维回路比他的话更出乎Eduardo的意外:“你又生我的气了?”

“我不会因为你做了个成年人的决定而发火。”Mark走进房间,拒绝了Eduardo递过的用来擦干的毛巾。

成年人的决定指的是什么,是Eduardo向他摊牌的事吗?

“我知道你在新加坡做了什么,我不予以评价。”Eduardo为对方的话挑起眉毛,直到他听到下一句:

“差不多,该结束了。”

该结束了,他是什么意思?

Eduardo盯住Mark的脸,试图从他毫无波澜的表情下获取信息,这一次他是真的疑惑了,印象中的Mark也从不是个说话绕圈的人。他会直接说干得好或者Fuck you all。

但他此刻一言不发地直视着Eduardo,然后拉下了上衣的拉链,接着他的外套落在地上,还有他身上一件件别的衣物。

“现在又不想要了?”

他完全脱掉贴身T恤之前,微微偏过头,湿漉漉卷发之下的眼睛里饱含挑衅,声音里夹着一股躁动的湿气。

Mark总能看穿他。答案就是,Eduardo说要保护他,说要复仇,说要离开的所有原因都在于:Eduardo想要他。

而在Eduardo坦白之前,他不会撕开那层纸。

“听着,Mark,”他的目光扫过眼前浸着水汽的苍白皮肤,Mark一定是看到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摇摇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嘶哑,“你没有必要——”

Mark也没有听他的,而是选择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直接推倒在床上,在他的背部接触到床垫的同时,Mark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Eduardo意外地在他的吻里嗅到了情欲的气息——就像他今晚的意外还不够多似的——那和他苍白冷漠的脸形成的鲜明反差几乎让对方移不开视线,也让对方不自觉地加深和他的吻。

Eduardo抱着他调换了他们的位置,他抚过Mark的脸颊和脖颈时,Mark的表情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得逞。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美好,包括汗水滴落在白色床单上形成圈圈晕染,身下的躯体在他抚摸和亲吻中的颤抖,还有在错乱的快感刺激下叫着Eduardo的昵称的方式。

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曾在脑袋里悄然地想象过,此刻就像梦境一样呈现在眼前。

他有种错觉,感觉Mark在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跟他告别。

以至于在他背后留下的抓痕那般用力,Mark到达高潮的时候咬上了他的肩膀,凶狠又粗暴像是在复仇。Eduardo确定它们要花上很久才能消失了,可能永远也不能了。

在一轮发泄后,他搂着躺在他胸膛上的Mark平复呼吸,仍在Mark的体内温存高潮后的余韵。Mark的手指反复摩挲过Eduardo下巴上的胡子,仿佛在研究什么难解的题目。

“不喜欢吗?我可以剃了它。”

Mark抬起眼睛注视着他,摇了摇头。

“你摇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伸出手揉了揉Mark的卷发,那也是他一直想做的动作之一。

——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做第二次了。

他们今晚发生的一切,也会永远留在这间房间里,和记忆里封闭最紧的那一层。

“Wardo,我们扯平了。”

他躺在Eduardo的臂弯里轻轻地说着,又恢复成以往那种平板冷静的语气。

“回家吧。”

 

Mark离开的时候,他想起身挽留,或许是开口叫他的名字,但他做不到。

他的手掌下是Mark的身体躺过整晚的地方,它还残存着他的温度。

他说,回家吧。

 

他从一开始就设想过这个旅程的结局,现在不是最好,但也不是最差。

从那场诉讼之后,他和Mark并不欠对方什么,如果有,那也只能是一个告别。

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搭档、敌人,或未满的恋人。

就像Mark提到的一样,现在,他们扯平了。

 

只剩微弱的空虚在他心口割出一道道细密的伤痕。

 

 

***

他搭上了一班回佛罗里达的飞机。他打算回自己的家乡看看,或许在那里度个假。这班旅程他将没有任何明确的计划和目的。

Eduardo打开播放器,耳机里的那首歌伴随了他一整路。

 

Did I disappoint you or let you down?

Should I be feeling guilty or let the judges frown?

'Cause I saw the end before we'd begun.

Yes I saw you were blinded and I knew I had won.

So I took what's mine by eternal right.

Took your soul out into the night.

It may be over but it won't stop there,

I am here for you if you'd only care.

 

他们出发去改变世界,以被世界改变而告终。也因为彼此的改变而重新相遇、渐行渐远。

 

用鲁莽的热情不顾一切地去发光,即使是多余的光。

他看着最终不属于自己的太阳,失去了飞蛾扑火的冲动。他挥手告别的将不仅仅是他的四年大学光阴。

 

Goodbye my lover.

Goodbye my friend.

You have been the one.

You have been the one for me.

 

波士顿的景象在稀薄的云层下变得微小而精致,当再也看不见之前,它们都已经在Eduardo的眼前全数模糊。

 

Goodbye my lover.

Goodbye my friend.

You have been the one.

You have been the one for me.

 

因为他们太年轻,才会允许过往的故事不被记住。

才会允许轻易的许诺、遗失和忘记,直到它们被定义为成长的牺牲。

时光会让他们成为彼此想象不到的模样,让他们的生活在各自看不见的地方延伸,越走越远。

 

他们早就该毕业,从各自的故事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