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Paradise

Chapter Text

Johnny推开酒吧的门。

夹着汗臭的热气吹到他脸上。女招待来来去去,在里边混进除臭剂的化学香味和一丝北方苹果酒的刺鼻气味。一汤匙那玩意能放到一个大学生。

Johnny深吸一口气,踏进几乎凝结了的混合空气。

门口有跑车,身上有订制西装脚下有意大利手工皮鞋,但是除了刚下海的女郎拨冗扫他一眼,没人注意他。因为Johnny在Basin City,这儿最不缺马上就要铩羽而归的潇洒青年。

Johnny在无人关注中扯直衣襟,尽量不要显得别扭。他看向酒吧最深处的木头门。这扇小门和板壁几乎一模一样,何况还有因汗水泛光的胸脯、手臂总是挡住它。然而Johnny能看见,哪怕他在古巴,也能透过群山与大河,看到那扇该死的门。

现在他只需要想办法穿透薄薄的门板。

Johnny扫了一眼挂钟,如果够幸运,他能试一次,还不至于误了Arthur的例行电话。

如果幸运……

Johnny笑了。他用拇指弹起一美元筹码,走向老虎机。他等了好一会儿,才排到一台空的。刚才在上边输掉几百块的大块头汉子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他,还撞了他的肩膀。Johnny宽宏大量地偏过头,表示自己毫不介意。等那人走了,Johnny投进自己的筹码,摇动手柄。

老虎机顺从地给他大奖。又一次。又一次。Johnny只需要打开提袋,在出币口等着。他身后围了一群人,带着狐疑打量他,揣度他有没有枪和同伙,会不会路过一条黑暗的、没有目击者的窄巷。

Johnny咔地一声合上提袋。众人因为惊讶而失望,发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Johnny拎起提袋,挺直后背,像歌舞剧明星那样对人群微微点头。没有对着任何一个特定的人,又像专属于每个人。

现在他有钱了。Johnny再次看向木头门,他试探着迈出一步,没人拉住他。Johnny大步走过去,木头门离他越来越近。他因为心跳加快,脸上泛出一点粉色。

一条结实的胳膊伸过来。Johnny不是给拉住,是给绊倒的。

Johnny捂住撞得隐隐作痛的肚子,又惊又气地瞪过去。疤面煞星,Al Capone的脸出现在胳膊另一头。那是他的胳膊,他拦住了Johnny。

他还跟Johnny说话。

Al的声音有种沙质,透过酒吧的吵闹声,震得Johnny耳膜发痒。但是Johnny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到底想说什么,警告还是威胁,或者仅仅通知他有一打壮汉拿着棒球棍朝他过来。

Al不耐烦地翻眼睛。他抓住Johnny的胳膊,撞开挡路的不管什么人。好像才一眨眼,他们就坐在吧台边上。原来坐在这儿的胖子端着酒杯跑了,现在到处乱转,在人堆里找空位。

Al伸出两根指头,敲敲台面。两杯酒立刻出现,快得像吧台自己变出来的。

“……不过很够劲。”Al说,对Johnny眨眼,“就像你。”

Johnny惊讶地笑出声。喧闹退去了,现在他能清楚地听到Al说话。他拿过酒杯,屏息抿了一口,随后惊讶地挑眉。苹果酒味道不错,没有腐败变质的味道,简直不像私酿。

Al看着他,完全不掩饰喜欢的神情,甚至还怕他看不出来。Al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倾身到Johnny耳边:“你可能不知道,有大人物在这儿开局。”

Johnny忍住了,没去看木头门。他天真地等着Al下一步指点。

“所以没劲透了。我的地盘更好玩。”Al说。

Johnny考虑了好一阵,直到Al期待地又凑近了一点。

“有多好玩?”

“特别。”Al咧开嘴,他的手已经拍到Johnny的背上,只等他答应。他手心热乎乎的。

Johnny笑了:“让我见识见识。”

 

更多赌桌。更多钱。更多人。

更少露出来的肉。

Johnny真心喜欢Al的地盘。这儿是真正的玩家专场。老天爷,他等不及抓牌了。

Al一手揽住Johnny,一手轻轻推开飞女郎。她们的钻石发带和丝绸时装光彩夺目,但那也比不上她们忽闪忽闪的眼睛——一口气都不歇地四下打量。有些姑娘特地绕到Al边上,细看他著名的伤疤。Al露出总上小报头条的咧嘴大笑。

Al靠在一张空桌,把Johnny的提袋扔到桌上。大叠钞票发出闷响,散在人群里的行家忽地一下转过头。

两个男人穿过人群,他们目标明确地朝Al和Johnny过来。Johnny不由得贴近Al,后者喜形于色,朝他们招手:“Paul!Tony!”

Al等不及他们俩走到面前,就拨开人群,给他们介绍:“Johnny,我捡到的宝。这是Paul,Tony,我的好哥们儿。”

Paul是稍高的那个,他带着礼貌的友善跟Johnny握手。他是典型的南欧美男子。黑而长的睫毛略显羞涩地垂下,否则别人就要看到他锐利的眼神了。他有明显的西西里口音,因此很少说话。

“欢迎,伙计。”Paul只是这样说。

Tony的头发像军人似的削短,这很适合他硬朗的脸部线条、深橄榄色的皮肤和大而明亮的黑眼睛。他也是意裔,不过却像美国人似的,直白地盯着人看。他和Johnny握手。

“喜欢玩什么?”Tony问。好像Johnny一开口,他就能办到。

“一切。”Johnny说。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Al拍拍自己身边的空桌,“给他开个钞票局。”

Paul的眉毛微微挑起,他和Tony交换了一个眼神,摆出不相信的样子。不过Paul扬起手,越过人群头顶打了个响指。

端香槟酒的侍者即刻出现,人墙滑动、重组。这天晚上一切都是魔法。Johnny发现自己坐在庄家位,几双白手套在面前飞舞。纸牌就铺好了,背面闪着钻石似的光。一杯晶亮的香槟从人群里飘来,落在他手边。Johnny端起杯子,玻璃上才来得及结出水雾。他抿了一口,再放下杯子,他的同伴——成形。乌压压的人群围住桌子,像沙尘围着暴风眼。

银色带流苏的低腰绸裙。酒红色丝绒领晚礼服。黑白条纹三件套,胸前别着酒红色郁金香。亮蓝色、肩膀加宽的西装外套。他们仿佛彼此认识,频频凑到一起,发出轻佻的笑声。Al在Johnny正对面,眼里闪着快活的光。他对Johnny挑衅地咧嘴。

Johnny忍不住回了一个微笑。他伸出手,纸牌自动流到他手心里。Johnny发牌。

Tony悄声无息地挤到Paul身边。他仔细看了看,震惊地转向Paul。Paul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仍旧抱着胳膊观战。

这么一会儿工夫,Al又输了五万块。

Al靠着扶手椅的软垫靠背,胳膊舒舒服服地搭着扶手。他着迷地盯着Johnny每一次亮出底牌,伸长胳膊,把一摞美元划到自己那边。

红色郁金香不安地扭动,手边光芒耀眼,全是只喝了一口的香槟杯。银色流苏和蓝外套挽着隔壁,无动于衷地嬉笑,还为Johnny的好牌鼓掌。可是如果他们真的不在乎,笑声就不会这样干涩刺耳。酒红色晚礼服被保安架到休息室,他哭了。

Paul清清嗓子。Al惊醒似的,皱眉看向他。Paul拍拍手表。Al意犹未尽,他咂砸舌头,把自己的底牌翻开。Johnny也亮出他的——然后,几乎没费心去看别人的牌,他收了最后一批赌注。

人墙吐出一口憋了好久的气。一双手鼓起掌。站在旁边的人也接二连三开始鼓掌。红色郁金香心悦诚服地点头,两手裹住Johnny的手,握了好一会儿。Johnny吻了银色流苏的手背。她没再搭理蓝色西装。

Johnny的提包更重。幸好它是英国皮货世家出产,否则简直要绽破了。人群低声感叹,四散开来,回到自己的牌局里。时近午夜,魔法该失效了。

Al忽然在桌上重重拍了一巴掌。Johnny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看着Al张开双臂走来。Johnny完全没反抗,就被他箍进怀里。

Al在Johnny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说什么来着?”他对Paul和Tony得意地眨眼,“可不能让我的宝贝带着二十万块钱现钞走到大街上,是吧?”

“二十六万三千九百块。”Paul喃喃说,带着真心实意的佩服。

Johnny要错过跟Arthur的例行电话了。他从桌边站起来。Al帮他拎提袋,但是完全没有送他出门的意思。

这么说,魔法还在继续。Johnny被Al推着,走进电梯。电梯司机是个不到十五岁的男孩,号衣几乎把他给吃下去。他不停斜眼看Al,尤其是带着著名伤疤那半边。Al扭过头,让他看。

“想来一道吗?”Al粗着嗓子说。

“在你脸上比在我脸上威风。”男孩回答。

Al惊讶地笑了一声,从眼角看着Johnny,掂量他的反应。Johnny翻眼睛,咬紧嘴唇,拒绝笑出声。Al从鼻子里得意地喷气。

电梯停下,铁和铁摩擦都那么顺滑,没有一点滞涩。Johnny从提包里抽出一百块钞票,两根指头夹着,塞进男孩号衣口袋,顺手捏了捏他的脸。男孩张大嘴,眼神立刻定在Johnny脸上,万分后悔刚才没有好好看一看。

男孩殷勤地拉开门,Al推着Johnny的背,两人踏进公寓。

如果电梯轰然落到一层,Johnny也无暇注意。电梯直接通进会客室,卧室的门大敞,他面前就是落地窗。中间四十英尺的空间被外边的灯光抹消了。Johnny站在Basin City面前。

这不是直插天空的高层。Al的公寓脚踩赌场,霓虹灯有多高它就多高,和几千几万个永不停歇的烟花比肩。雪白的绸缎床罩谦逊地反光,翻起来的内衬是猩红的。同样雪白的长绒地毯像云层,Johnny踏在上边,走路都要摇晃。

Al从背后抱住Johnny,滚烫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Johnny惊讶地叫了一声,扭动肩膀,从他怀里挣开。

“怎么,不喜欢这个?”

Johnny扔掉提袋,两手扣住Al后颈,把他拉过来,狠狠亲吻他,吮吸他带着酒精味的舌头。

“我喜欢这个。”Johnny说。

Al贴着Johnny的嘴唇大笑,两手顺着腰背,滑到Johnny屁股上。他快要掐出淤青了。

“妈的,你真结实。”Al说。他要把Johnny抱起来,又非要到处乱摸。Johnny哼了一身,扯着Al肩头的衣服向后一仰,两人都摔在床上。Al挤到Johnny两腿中间,Johnny扬起头,大声呻吟。

Al把Johnny翻过来,掀开西装外套,扣住他的腰,让Johnny趴在合适的位置。

“好啊,现在看看谁是赢家。”Al说。

Johnny的身体绷紧,他转过头,瞪着Al:“少废话。”

Al愕然地眨眨眼,紧接着又无所谓地笑起来。他拍了一下Johnny:“不管你在赌桌上赢多少,现在轮到我赢回来——”

Johnny猛地翻身,蹬在Al胸口。Al被掀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抓住床罩,才没有掉下去。

“你他妈的有什么毛病?”Al大喊。他跳下床,莫名其妙地看着Johnny。Johnny没理他,也站起来,用力扯直衣襟。他拎起提袋,转身要走。Al抓住他的胳膊,硬是把整个人拽回自己面前。

Al的鼻尖几乎碰到了Johnny的鼻尖。他轻声说:“宝宝,别跟我闹。”

Johnny狠狠一挣,但是Al的力气大得多,几乎把他拎起来。Al松开手,安抚似的拍拍Johnny双肩。

“我惹着你了?”Al说,还是那么温柔,“冷静点。只有一部电梯,楼下都是我的人。你要跑哪里去。”

“进入一间屋子,先找防火梯。我哥哥教的。”他说,胳膊蛇似的一闪,从Al腰带上抽出他的佩枪,顶着他的下巴。Al谨慎地松开双手,缓缓后退。他的眼神冷下来,变得坚硬而尖锐。Johnny笑了。

“操你,Alphonse Capone。”Johnny说,“我赢。”

枪响。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Al跳起来。一颗子弹从他两腿之间穿过,在左边大腿内侧留下一道滚烫的伤口,然后扎进地毯。等Al抬起头,霓虹闪烁的落地窗边上露出一个缺口,通往防火梯的小门。

Johnny已经消失在这一块长方形的黑暗里。

 

 

TBC

Chapter Text

Paradise 02

 

 

赌徒没有银行账户。开玩笑,把钱送给别人赌,倒不如Johnny自己来。

于是,Johnny所有的财产都在他屁股底下。

倒不是他抱怨。这间酒店,据Al说——见鬼的Al Capone——威尔士亲王访问Basin city时住过。不管亲王意下如何,Johnny喜欢清洁工的保密意识。只要在门口挂上牌子,绝对没人进来。哪怕门口的地毯被血浸湿,血迹还在缓慢毁掉走廊地毡。

Johnny踢掉鞋子,倒回四柱床,顺手关上留声机。金线装点的幔帐没有灰、没有烟头烫的洞,再给酒店加五分。昨天,Arthur再三确认过他没有胡来、没有“大杀四方”之后,让Johnny去某个小饭馆等他的电话。因为——“那是家正经餐馆,更安全”。

Johnny吐出一口粗气,像低声咆哮。他在床垫上一拍,整个人弹起、站直。他得去那家饭馆。提前,不能迟到。否则Arthur又要担心了。

电话如期而至。Arthur对Johnny给自己找的住处很满意。他没有说自己在干什么,例行嘱咐过“要谨慎行事”之后,就挂了电话。

以上消息都是凭事先约好的暗语传递的,Johnny听到一半就走神了。终于等到咔哒一声之后的忙音,Johnny叹了口气,托着下巴,让酒保给他一整瓶窖藏二十年以上的红酒。如果喝不完,就去他妈的。反正Johnny有钱,而且是个浪费成性的美国人。

这儿是意裔区最体面的馆子。男孩第一次正式带未婚妻出门,都来这儿。桌椅细脚伶仃的,墙上还有水彩画。

Johnny朝杯子里叹气,灌下去一整杯。醇厚的回味毫无助益,他真该去外边买苹果酒。

一只沉甸甸的胳膊把Johnny的身子砸得一沉。Johnny的心脏立刻顶到喉咙口,而且狂跳。他想赶快逃走,但是Al把他罩在自己和吧台之间。Johnny警惕地耸起肩膀,坐回椅子上。

“介意分一口吗?”Al还是笑嘻嘻的。他偏了偏头,示意角落里的小桌。Paul和Tony已经坐在那儿了。Al没等Johnny回答,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拎酒瓶,把Johnny放在他的桌子边上。

侍者风一样地出现,双手奉上菜单。他的心思算白费了,Al把自己的扔到桌上,还从Johnny手里抽走他的那份。

“开胃冷盘要萨拉米。配那种……那种奶酪,我上礼拜三吃过的。甜点来个他们纽约的起司蛋糕。”

Johnny挑起眉毛。Al扬起下巴看着他,强调了一遍“起司蛋糕”。

点主菜花了不少时间,Al自作主张点了好些Johnny完全听不出是什么的东西。Johnny每每想开口反驳,但是他不懂得意大利菜。何况……那些东西听着就好吃。

好容易安排停当,Al还是没有松开Johnny的肩膀。是啊,Johnny就是那么神奇。只要没人盯着,他会变魔术似的化成一股烟,然后在大西洋城现身。

“为什么,Mr. Capone?”Johnny说,冷漠地看过Al。

Al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咧嘴大笑。他抓过Johnny的手,按到自己大腿根部。Johnny猛地把手抽回来,从鼻尖红到脖子。他扫了一眼另外两个人,他们刚好看向别处。Johnny被烫了似的半握着拳。滚烫的肌肉、跳动的脉搏之外,还有块稍凉而有韧性的东西。医用胶布。

“你差这么一点——”Al比了个非常近的距离,“就把我废了。”他拍拍Johnny的腿,“不过,咱们讲道理。那回事我也有错,今天算在我账上。”

Johnny皱起眉头,他开口要反驳、或拒绝,或不管什么,只要能让他不要再和Al产生联系。

但是冷盘端上来了。Johnny使劲吞了下口水,绷紧腹部,免得被Al听到肚子的叫声。

Al转转眼睛,捧起他的脸轻拍:“你们美国人都不知道怎么喂饱自己。”他转向Paul和Tony,“我打赌他肯定生在海这边,出生就有美国护照。”

Tony笑了。Paul不置可否,脖子和肩膀微妙地一动。这说明他确凿是意大利人。Al掏出自己的金质烟盒,把雪茄分给众人,只有Johnny拒绝了。

“喜欢赌场吗?”Al叼着雪茄,专心地用火柴点着它,“咱们可以一起玩。我不抽你的成,你也别赢我的钱。咱们合伙钓大鱼。怎么样?”

Johnny叉了一大块香肠薄片:“老天,这味道真好。”

Al皱眉,他的两只手按住红白小个格桌布,好像把桌布压得更扁了。Paul的眉毛动了动,暗示地摇头。Al哼了一声,吃起自己的饭。

“碰过彩票吗?或者赛马、赛狗?”Paul问。

Johnny耸耸肩:“玩不转,哥们儿。说实话,我喜欢靠自己。跟自己的钱隔一层,让我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可惜。”Paul说完,又笑了笑,表示他并不真的那么可惜。“比起人挤人的地方,我更喜欢那些漂亮的畜生。我能带你看看准备区。当然,如果你乐意的话。”

Johnny犹豫了一下,想想皮毛光亮的大狗。“谢谢,哥们儿。”他对Paul说。

在Paul来得及回答之前,Al张大嘴,把一大块千层面塞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铁了心单干,嗯?真是美国做派。”

随后,他用大半杯酒把食物送下去,又倒了一杯,站起来:“敬美国!”

Al绷着脸,就像《Basin时报》正给他拍照片,要登到时政版。但是他眼里闪着快活的光。因此Paul和Tony笑起来,举起酒杯,把窖藏二十年的红酒一口吞下去。Johnny对杯子挑了下眉,也喝掉了自己那一杯。

Al重新坐下,刚要再开口。Tony重重咳了一身,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Paul立刻看过去,皱起眉头。Johnny转过头,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都凝固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幸好Johnny赶在自己抓住Al手腕之前缩回胳膊。

Basin City的警督走进大门,手臂挽着一个矮胖妇人,请她先走。再过十年,他们恐怕会被当成兄妹。不过看领座员的反应,那是警督夫人。领座员带着抱歉的神情,彬彬有礼地拖延。领班从大厅靠里边的位置出现,看向Al。Al挑起下巴,点了下头。领班赶快占到领座员身边,满脸堆笑,请警督和夫人进来。紧接着所有人都笑开了:真好,你看大厅坐满了,可是二层还有空桌。

警督夫妇随他走向楼梯。夫人好奇地打量意大利式装潢,指给警督看墙上的水彩画。警督带着得意的神情,又要装出见多识广、满不在乎的样子,嬉笑着回答她的感叹。夫人走在前边,她没有看到。但是警督猛然一凛,转过头,对上Al的眼神。

Johnny紧张地吞咽。

警督微微点头,Al回了一个假笑。

他们消失在二层之后又等了一会儿,Tony冲口而出:“他妈的,过界了。”

Paul垂下睫毛,大幅度地摇头。

“带老婆出来嘛。我看得起知道怎么对待家人的男人。”Al无所谓地挥手,“再说Basin哪儿有什么好地方,除了咱们这儿。”他揽住Johnny的肩膀,收紧胳膊,“是吧?”

当然,他怎么可能没想到。意式聚集区里最好的餐馆。要是Arthur知道,绝对要勒令Johnny用他教的法子甩掉这伙人,再换一打假名。没准他会亲自冲到市区,把Johnny拖出去。Johnny看了一眼电话。它仍然平静地蹲在角落里,没有响起命运之音。看来Arthur也不是全知的。Johnny继续坐在原处,他还尝了一口千层面。活见鬼,太好吃了。

“说到去处……如果是不带老婆的,老城区还是那样。”Tony挑起眉毛。Paul短促地笑了一声,看向天花板。

“这我只能说抱歉。”Johnny扬起两只手,“我妈妈可从来不让我去那边。”

另外三个人大笑。

“所以你是个正派人。”Al手指敲打桌边。他在琢磨Johnny,好像突然发现了更多可琢磨的东西。

Johnny摊开双手:“我是个辛苦工作的人,不管你信不信。我有别的计划,美国梦之类的。”

Al——他在噘嘴。他对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不太满意。Johnny挺直后背,瞪着Al,准备好迎击。

可是Al重重靠向椅背,纤细的椅子嘎吱一声,幸好没有散架。Al展开胳膊,万分感叹的样子。他还在笑。

“好吧,圣橡区。”Al说。他站起来,拍拍椅背就像拍一匹马。Paul和Tony也跟着站起来。侍者拿来外套和帽子,Al没有急着穿上。

“别见到势利鬼们就忘了我,宝宝。”Al说,两只手捂住胸口,又朝Johnny打开,“你知道怎么找回来,是吧?。”

他朝Johnny眨眼,为他才知道的笑话窃笑不已。其他客人、侍者捧场地应和。

他们就这样笑着离开了。没有威胁,也没有暗示。Johnny确信自己拒绝了Al Capone的好意。他独自坐在桌边,听着周围的余波。最后,Johnny翻了下眼睛,继续吃掉盘子里剩下的食物。因为那真的太好吃了。

 

 

TBC

Chapter Text

他证件上的名字是John Schmidt,一出生就是美国人。他口袋里有八万块钱,从头到脚都是手工定制。他还懂得怎么喝酒、点菜。

所以这间他妈的俱乐部完全没理由把Johnny拒之门外。

Johnny把Arthur烦到灵魂出窍,才挣到了许可,得以像个可怜巴巴的势利鬼一样,在圣橡区的俱乐部“对外开放区”打桥牌。对手多半是已经有点家底的生意人,他们变着法子打听Johnny究竟卖电线还是水管,包下了规划区的哪个部分。这是晋级赛,胜出者可以参加决赛,那在“会员区”,有俱乐部注册会员参加。如果他们觉得此人值得叨陪末座,会给他一封加入俱乐部的推荐信。

唉。

Johnny对另外三位同伴露出微笑,扔下牌。他在一片饱含嫉妒的祝贺声里晋级。没准他真的能加入俱乐部,毕竟他这么年轻,看上去也像上过某个常青藤……

“你说什么?”Johnny转向侍者,把对方的小心体贴全报废了。对方更低地俯身,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我赢了!我他妈的赢了!”Johnny提高嗓门。其他桌的人转身,装作不好奇地打量。

“请控制情绪,Mr. Schmidt.”侍者说,他还带着歉意,但是任何人都能看出来,这事儿没商量,“我不得不万分抱歉地提醒您,由于某些宗教方面的小问题,您在其他俱乐部会觉得更舒适。”

Johnny同桌的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庆幸又愉快的眼神扫过他的深色头发和眼睛、他的鼻子。更远处有人惊讶地说:“犹太人?看着不像啊。”

侍者用面无表情微妙地表示“活他妈的该”,他展开Johnny的风衣,呢帽拿在另一只手里。Johnny沉默地站起来,穿上风衣,朝门口走去。不到五秒钟,他已经被送到大街上。

圣橡区好像和另外几个区不在同一个纬度。更温暖、更轻快,这儿的太阳都更明亮一点。橱窗闪烁、遮阳棚飘动,简直像四月。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兴致高昂,不经意就拐进百货公司、餐厅、俱乐部。他们的步子充满活力,没有什么东西坠着。

Johnny拔起自己的腿,缓缓离开。如果没有出租车,要走两个钟头才能找到电车或公交站。因为,圣橡区每个人都有车,这件事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吗?

Johnny走了一个街区,才意识到有辆车跟着自己。纯黑的轿车,窗上装了烟色的薄纱。他加快脚步,车子也稳稳当当地加速。他慢下来,车子也用几不可见的速度在路边磨蹭。

Johnny站定,对天空叹了口气。加厚装甲、防弹玻璃,还可能是谁呢。

车门弹开,Al的胳膊把他拽进去。车子重新发动,Al也没有松手的意思。Johnny的西装前襟都被他捏出褶子了。

Al粗糙的巴掌在他脑后蹭了蹭,忽然拍了一下。Johnny恼火地踢他。Al骂了一句,一手箍着他的肩,一手把Johnny按到自己怀里。

“你他妈的——前边有司机!”Johnny低声吼他。后排和驾驶座之间也隔着玻璃和一层纱帘,但是仍然能看清一个高大的男人,甚至能看清他外套里的枪带。

“隔音的。”Al说,敲了一下玻璃,“双层。”

Johnny使劲要推开他,但是Al叹了口气。Johnny全身都僵住了。把耳朵贴在Al Capone胸口,听到他叹气,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发生的。

“我就知道这事儿要糟。”Al说。他听上去——正像这个年纪的人,可能还年长几岁。Johnny本来预备好的反驳也被堵回喉咙。他不自觉地软下来,拍拍Al的背。

Al放开Johnny,挑起窗纱,指给他看外边。轿车正经过Basin银行总部,旁边是他同样高耸入云的兄弟。特大号美国国旗飞扬。

“看见了?”Al说,“这儿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先来的,出力多,所以在这儿他们说了算。我有我的地盘,意大利区,还有,比如说,罗马。在那边就该当我说了算。你……”Al挥了下手,指向远在城边的某个地方,“你也有你的地盘。”

Johnny挑起左边眉毛:“耶路撒冷?”

Al作势要拍他,Johnny打开他的胳膊。

“单干,嗯?”Al哼了一声,“所以你根本不懂生意。”他在Johnny面前捻指头,再次被打开。

“生意要相互尊敬。各自有各自的,呃,地盘。然后才能——赚。懂吗?看你就不知道纽约那档子事。”Al捏捏Johnny的脸,还戳他的耳尖。Johnny硬是挣出来,挪到离他远的那一头。Al按着他的后颈,让他看着自己。他伸出两只手,比着窗外的楼群。阳光从他们之间落到车窗上,或者说,他们的阴影从阳光之间落到车窗上。高悬的、巨鹰的爪子。

“美国人划地盘,但是谁真赚了?谁?”Al的手戏剧化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懂了吗?咱们赚自己的钱,他们……随他们去。”

Johnny嗤笑一声。Al在座位上烦躁地拧了一下,他为了让Johnny明白自己的意思,左腿盘到座椅上,整个身子对着Johnny。

“再说,我的地盘比他们的强多了,宝宝。你亲眼看见的。”Al指向窗外,“跟他们厮混有什么好处?他们是美国,他们的儿子是美国之子。但是好东西都是我们的——”

Johnny脸上的表情让Al扫兴地闭嘴,皱起眉头。

“Al。”Johnny的声音那么柔和,“但是你始终不能赢。”

Al骤然变色。他扑向Johnny,扣住他的手腕。Johnny的金质袖扣都被他捏扁了。有伤疤的那边脸微微抽动,像个疯狂的狞笑。Johnny紧张地吞咽,但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分一毫都没有退让。

Al恶狠狠地吐出一口粗气,松开手,坐回原位。他搓搓自己脑后的碎发,掌心和头发摩擦得沙沙有声。

“宝宝,怎么回事。要么你生我的气,要么你气我。”Al说,沮丧地叹气,“咱们就不能一块儿快活?”

Johnny张开嘴,Al的脸上出现期待的神情。但是Johnny坚决地闭上嘴,摇摇头:“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Al甩开胳膊,右手抽到分隔驾驶座和后座的玻璃。很响的意思。司机仍然没有回头,看来玻璃确实隔音。

“他妈的,你要当总统?主教?你想让那帮铁杆美国之子打从心底里喜欢你?”Al大喊。

“我要赢。”Johnny说。他从内袋掏出一片银光闪闪的金属,直接撬开了门。Al慌忙拍响呼叫铃,车子猛地停在路边。Johnny已经拉开车门,才到了路面。他被惯性带得一晃,但是站稳了。Al恼火地高声诅咒,勒令他回来。Johnny背对着他,耸耸肩,消失在人群里。正巧有一车中西部的游客下车,他们长大了嘴,仰着脖子要看到楼顶。

 

Arthur没有责怪他。事实上,Arthur还松了一口气,他安慰Johnny,说Basin有无数种办法打探信息。Arthur说他甚至可以通过报纸来追踪目标——他真的用了“目标”这个词。

Johnny挂上电话,感觉糟糕了无数倍。他端着酒杯缩到门口,衣帽架后边的双人小桌。不过他算白担心了,Al没出现。只有Paul从二楼下来,和Tony激烈地为《赛马报》上某条消息争执,完全没看到他。Johnny慢慢喝完了酒,压下小费,走到人行道上,站在冷风里出神。

附近有个地方能看电影,那种电影,跟乐意作伴的男人。已经有几个路人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Johnny忽略他们。

有个男人在他旁边路过了至少四次,Johnny每次都侧过身,让他过去。最后,对方下定决心,直直朝他走来。他从头到脚都没有特别的地方,Johnny已经要忘了他的长相了。但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美国人,他父母也是美国人,操,他爷爷奶奶都是美国人。他散发出高档发蜡、须后水和汽车皮质后座的味道。

Johnny忍不住笑了笑。对方凑过来,从口袋里郑重地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来。崭新的一包,墨西哥牌子,阿米戈。

他懂行。

Johnny掏出自己的打火机,等对方把烟叼进嘴里,给他点着。他们沉默地抽了几口。

“电影院,还是停车场?”对方说。

“当然是电影院。他妈的,这样的天气,停车场?”Johnny转转眼睛,朝正确的方向偏了偏头。对方走得慢,Johnny在几步之后就赶到前头了。他正在大衣口袋里找零钱,一股力量箍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一道窄巷。从里往外看,霓虹灯都被木箱和破帆布挡住了。

Johnny想张嘴喊叫,有人在他背上楔了一棍。棒球棍。Johnny稳住重心,转身给了那人一拳,但是另外几条穿白罩衫的胳膊架住他。棒球棍毫无章法地砸向他。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在他耳边喊叫,口水都溅在Johnny脸上了。而且他还口吃。

“你敢去玷污俱乐部!你敢、敢——”

血从Johnny额头流下来,糊住他的眼睛Johnny拼命挣扎,他狠狠踩了几只脚,手肘砸了某人的脖子、另一个人的眼睛。一个穿白罩衫的松手了,Johnny即刻抡起拳头,凭本能找准眼珠子和喉结砸过去。

“别让他跑了!”有人喊。因此Johnny凭声音找到了他,从下往上,踹向他的裆部。对方的惨叫闷在嘴里,因为Johnny还用膝盖撞了他的脸。

他们退开,Johnny赶快用衣袖擦眼睛。他快要看见了。

气味刺鼻的液体扑面浇下,熏得Johnny几乎呕吐。那是苹果酒,可能就存在巷口的木板堆里头。天知道存了多少个月,买主是不是死在了上边。有人用软绵绵的胳膊再次抡起球棍。

“蛀虫!”

“为了洁净的Basin——”

“操,他肯定作弊了。该是我叔叔赢——”

在一片模糊里,出现了一个小亮点。

小亮点朝Johnny飞来。

落在他衣襟上,把他全身的酒精点着了。

紧张的笑声和尖叫四下跑散。Johnny顾不上他们了,他忍着灼痛,把着火的大衣从身上撕下来。地上也有酒,地上也冒出火苗。Johnny咬紧牙,看了看巷子两边,掉头冲向更深处。如果Basin还是他记忆里的格局,那里是居民区。

还是居民区。而且仍然有些主妇在工厂下班之后才开始洗床单,把它们晾在院里过夜。上帝保佑这些女人。Johnny扯下离自己最近的一条,把自己卷进去,在地上滚动。地上还有残雪、有积水,太好了。

几扇窗在他头顶打开又关上。一只野猫飞窜而去。Johnny撞到几个漏了的儿童浴盆,他扯下更多床单。等耗尽了全部力气,火苗也全都熄灭了。Johnny喘着粗气,躺在潮湿的凉地上,把自己从烧焦的衣物里剥出来。

他又撕了个枕套,裹住烫伤的皮肤。他可以去华人开的熨衣店要点紫草膏。如果他们的店没被烧的话,如果新来的女工也喜欢扑克戏法的话。

Johnny站起来,一阵眩晕之后,他稳住了重心。

不,他凝住了。

如果说在大学兄弟会的愚蠢行径里看到神示,Arthur会笑死。或者气死。所以Johnny把这称为一个“启发”。他大笑一声。更多好奇的窗子关上了。

Johnny从自己身上揭下一片被单碎片,乐不可支。Johnny没必要装成“他们”,无论如何——他不像。他不是美国人,但他身在美国。他不单知道如何爬上高层,更知道如何成为美国国王。

简而言之,Johnny有了另一个计划。更妙的是,这一个完全不需要从长计议——那是Arthur喜欢的。

Johnny大笑着扯掉更多晾在外边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一比,穿上合适的,把没烧坏的百元大钞夹进原来的木头洗衣夹。就像又一个Basin City的疯子。

 

 

TBC

Chapter Text

Paradise 04

 

一辆加长的林肯轿车停在赌场门口。

门童立刻小跑过来开门,免得被街上擦皮鞋的男孩抢了先。保镖们站在原地,手伸进衣襟,同时尝试着不要吓到这位贵客。

车门开了,香槟色的小灯照亮一小块区域。包括哑光的皮质后座、红木小桌板光滑的线条,放在浅槽里的威士忌直杯和冰块带着锐利的闪光,还有两条被纯白丝绸西装包裹的腿,右腿架在左膝盖上。其他部分藏在黑暗里。人们瞪着眼睛,好像车子随时会爆炸或升空。总之,一点出人意料的东西。它有那种气质。

裤腿下的手工定制皮鞋鞋尖动了动。洁净明亮的珍珠白流淌似的在街面上站定,凝结成一个男人的形状。

Johnny的手指一弹,一卷钞票出现。他单凭拇指,翻报纸似的从最外层剥下一张百元大钞,拍进门童手心。他没急着离开,而是拉开衣掏出银光闪烁的烟盒,以及配套的打火机。不管那本来是什么材料,只会让人想到一个词——白金。Johnny抽出一根烟卷,点着。总算有了其他颜色的闪光,火苗是红的,和他的衬金线的绸缎领巾一样,也和折叠成三角状的袋巾一样。

Johnny享受地深吸一口,从鼻子里喷出烟雾,踏上红地毯。门童一溜小跑,再次要给他开门,才发现原来大厅前边的是旋转门。

“谢谢。”Johnny说,带着恰到好处的揶揄。其他宾客心领神会地笑起来,这玩笑多么高明啊。

门童又得到一百块钱。

Johnny踏进旋转门,珍珠白的背影融进金碧辉煌的赌场大厅。

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疯狂。

小报记者本来埋伏在路边,准备拍后半夜的醉汉打架。此刻他们回过神,都抄起相机追上去。保镖们松开手枪,横着粗壮的胳膊迎头撞来。跑得慢的记者们开始拍同行和保镖的冲突。本来就狭窄的马路挤满了人,奔着夜总会的豪华汽车被堵在门口。车上快乐的人们干脆嬉笑着跳下来,要进去看一看。

这一切都和Johnny没关系。他已经在二十一点桌赢了今晚第一个一千块。

Paul从二楼的经理室向外张望,半惊讶、半好笑地摇摇头。他朝赌桌偏了偏头,Tony重重拍了一把椅子扶手,把自己弹起来,出门下楼。Paul转转眼睛,带着笑意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此时Johnny已经赢了今晚第一个一万块。他大笑着抓起一把筹码,撒向天花板。要不是Tony及时把他拽出来,Johnny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扁了。Johnny抚平西装前襟,他也被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谢谢,哥们儿。欠你一回。”Johnny说。

Tony粗黑的眉毛动了动,皱成一团。他上下打量Johnny:“你要竞选美国宝贝,还是怎么的?”

“我根本用不着竞选。”Johnny笑了,拍拍Tony的胳膊,指向吧台。人们还在哄抢筹码,另有一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番乱子,专心于自己的赌局。只有少数一些安坐不动,喝自己的酒。带着讥诮的神色从鼻尖上俯瞰人群。Johnny指着少数一些里边,一位女士。她也意有所指地盯着Johnny。

Tony反感地喷鼻子:“那是个婊子记者。你今天跟她睡了,明天她就在专栏里写你。没准还说你要为她自杀,或者杀人。不值得,Johnny。”

Johnny对他灿烂地笑:“太好了。”

 

“好女人让我厌烦,坏女人是我的麻烦。”Johnny凑到记者旁边,“女士,你看上去是个大麻烦。”

记者女士眯起眼睛,涂黑的眼圈里边几乎看不见瞳孔。她身上的黑丝绸和眼圈一样黑,白珍珠像无数个眼珠子。她沙哑地低声笑了。

“先说明,我不喜欢引用王尔德的男人。”

Johnny摊开手:“那么我就没有别的办法啦。你已经在抽烟,我不能给你点火。你已经有杯酒,我不能再给你买一杯。”

记者故意压低声音,若有所思地轻哼,让声音像是整个胸腔里发出的。

“我也不喜欢不能的男人。”

“你太心急了,女士。在赌场里可不能心急。”Johnny也压低声音,“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吾爱。唯一能给你的只有刻骨难忘的一夜。”

一只大手拍在Johnny肩膀上,另一只按住记者的背。Al挤到他们俩之间。

记者的嘴唇分开,因为惊喜和紧张微微扭曲,虚假而清脆的笑声冲口而出。

“Mr. Capone!你有多久没上头条了?”

“还没久到想进你的专栏,美人儿。”Al捏捏她的下巴。记者诱惑十足地眨眼,她的专栏已经有五千字了。Al敷衍地笑笑,半侧着身,保证记者看不见自己的脸,然后对Johnny真心实意的恼火表情。

“你到底想干什么,宝宝?”Al说。

“我想出名。”Johnny诚实地说。

Al愣了:“就这样?”

“不止。”Johnny说,“还要有钱。”

他对Al露齿而笑,两手在桌沿一撑,跳上吧台。Al没来得及抓到他。记者快乐地惊呼。

“钱!名声!万众瞩目!”Johnny张开双臂,对整个大厅欢呼,“美国梦万岁,万岁!”

人群高声应和,在头顶挥舞拳头,使劲跺地板。Al低声诅咒,咬着牙冲他喊:“行了,Johnny,赶快下来!”他试图驱赶拥过来的、过于热情的人,就像把浪花推回海里。记者们终于冲破保镖的防线,一片闪光灯晃得Al也不得不用衣襟遮住脸。

“抱歉,女士们先生们,他喝醉了。马上就离开……”Al眨着满是泪花的眼睛,再次伸手抓Johnny的脚脖子。Johnny不需要多么轻快就能闪开。

“要是我再赢一万块,每个人一杯威士忌!两万块,香槟!十万块,牛排大餐!”Johnny喊道,人群疯狂了。单单听到有人这样说,他们已经喝到了威士忌和香槟,牛排大餐也在他们肚子里。Al被冲得后退,背部重重撞在桌边。他索性亮起嗓子骂脏话,指头几乎戳到那些盛装绅士和淑女脸上。他们更兴奋了,当然,疤面煞星的地盘是一定会有这类佐料的。

最后,是警察叫停了这个晚上。警长满脸歉意,他再三向Al保证这不针对他个人,也不代表警长自己的观点。只是,店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件事准保上头条,除非后半夜总统夫人枪杀她老公。

Johnny被Al推进电梯时,还笑得喘不上气。他在地毯上绊了一下,电梯司机立刻扶起他。还是那个男孩,瞪着黑李子一样的大眼睛盯着他看。Johnny在身上拍了拍,在衣兜里抓了一把,钞票和硬币从他指缝支棱出来。他把这些全塞给男孩,往电梯壁上一靠,捂着脸狂笑。

Al脸色铁青。等电梯门打开,他半挟半拖地把Johnny带进房间。还是那间房间,不过锦缎窗帘和内层的白纱都拉着。屋里凭借枝形吊灯照亮。蜜色的灯光让房间显得庄重、矜持。外边偶尔透进来的白光也像纯洁的月亮。

Johnny倒在床上,从床头柜上的银碟子里拿了个草莓,一口咬到梗子。还有一瓶香槟,冰桶外围着白毛巾。碟子和桶都放在藤编的长方形篮子里。

“老天爷,我砸了Al Capone的场子。”Johnny盯着天花板,窃笑不已。他把梗子扔回去,又拿了一个,“而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是因为——”Al两手叉腰,想要反驳,最后只是粗声叹气。他忍不住也笑了,“你真他妈的砸了我的场子。”

Al坐在他旁边,也拿了个草莓嚼着,“活见鬼,我让他们送吃的来着。”他啐掉嚼烂的梗,抓起电话,“我的猪肉卷他妈的在哪里?”

他愣了一下,看看Johnny,对听筒说:“算了,不要了。”

然后,Al挂上电话,使劲搓搓下巴上的胡茬,盯着房间角落。

“为什么?”Johnny一边嚼着草莓一边说话,“你又不饿了?”

“我猜你不吃猪肉吧。”Al抓抓头发,“那玩意,洁食,要怎么做才算数?”

Johnny打了个冷颤:“我不在乎。我他妈的宁可吃枪子也不吃那个。要是你还打算叫客房服务,给我带个火腿三明治。”

Al拧着眉毛看他,忽然蹦起来,抓住香槟瓶子,直接揪掉瓶塞。他没管泡沫,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响亮地打嗝。

“真过瘾。”他说。

Johnny抢过瓶子,也喝了一口。没等他把瓶子放回去,Al吼了一声,跳起来,仰面砸在Johnny身边。

“嘿!”Johnny大声抗议。床垫乱颤,酒险些洒了他一身。

Al枕着自己的胳膊,从眼角打量Johnny。

“你是正经人。”Al说。

Johnny眨眨眼,忽然背过身,笑得浑身发抖。Al用指头戳他的肩膀。

“你有想法。美国梦。是吧?我有产业。”Al拍自己的心口,力气大得像在拍别人,“而且咱们一条心。”

“妈的,你到底想说什么?”Johnny擦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支起身子,看着Al。

“你跟我,绝对能干出一回事。”Al说,“咱们一块儿成家立业怎么样?我不嫌弃你是犹太人。”

Johnny的身子往下一栽,他手脚乱抓,好不容易才没有掉下去。他张口结舌,盯着Al,发不出一点声音。

Al像老虎一样支起上半身,朝他爬过去。他的眼睛那么认真,Johnny不由得退缩。

“说话啊。”Al说,用手背抽了一下Johnny的大腿。

Johnny费劲地吞咽,喉结在歪斜松散的领巾底下起伏。他想说话,但是嘴里发出的声音像喘息。Al凑近Johnny,在马上就能亲吻他的距离停下来。Johnny深吸一口气,抓住Al的肩膀,把他死死扣在怀里,用力亲吻。

“宝宝,我们在Basin大泥坑。”在亲吻的间歇,Al说,“但是我知道个法子,准保上天堂。”

Johnny贴着他的嘴唇大笑。Al拽下他的裤子。

 

等Johnny再醒来,照亮房间的是一长条太阳。昨晚扯开了窗帘,一直没关。剩下的草莓散发着熟过头的甜香。冰全化了,香槟酒瓶打横漂在水里。地毯上有一滩酒。不过就算没有这个,他们俩已经足够毁了地毯。

Johnny伸展四肢,为咬痕和淤青带来的细微疼痛低声诅咒。他没碰到Al,睁开眼睛也没看到他。

通往会客室的门关起来了,外边有人说话。Johnny能分辨出Al在高声喊叫。Johnny笑了,翻身坐起来。他看看散落满地的衣服,抓抓头发,直接走到衣柜前边。他从最高一层拽出一件崭新的浴袍披着,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只为用光脚蹭蹭长毛地毯。Al也许在听收音机,有些声音听起来很耳熟。Johnny看看草莓,厌恶地皱起鼻子。Johnny又晃到门口。Al不出声了,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Johnny不想偷听,但是广播的声音忽然升高了。

Johnny攥紧浴袍,浑身冰凉。因为那不是广播。是真的。

Roark参议员在会客室,正在跟Al说话。

 

TBC

Chapter Text

Paradise 05

 

 

Johnny拉紧浴袍,止不住地发抖。他绝望地翻检昨天的衣服,但是没有还能穿的。他太相信Al了,Al保证一早就会有新的和早晨一起送过来。

Johnny神经质地攥着衣襟,深深吸气,强迫自己走到门口。如果他非得被枪决,他必定要直盯着枪口。Johnny扶着门板,缓缓弯曲酸痛的腿,跪在地毯上,透过钥匙孔向外看。

会客室的窗帘完全拉开了——实际上,都快被扯掉了。阳光打透了半个房间,Al像青铜雕像一样挡住了另外一半光。Al也只穿着浴袍,时兴的东方风格,腰带没系上,松松垂挂着。他和建立罗马城的人一样无所谓展露身体。每次他大步转圈或者扬起胳膊,锦缎浴袍就在他周围飞舞,露出结实的躯干和骇人的伤疤。他不仅不觉得局促,还像老鹰似的扑向穿戴整齐光鲜的Roark,竖起食指,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美国式鼻子,亮起著名的大嗓门。

“操你!操你的美国国会和他妈的狗屎参议员!你他妈的敢把屁股放在另一个男人家里,然后张开你他妈的臭嘴告诉他怎么做生意!操你的屎蛋脑袋和你他妈的嘴!操你的生意,Roark!”

Roark咯咯笑了,作出宽宏大量的样子,挥手请Al坐下,就像这是个他们都心领神会的玩笑。Al一巴掌抽开他的手,又是一阵痛骂。从英语到那不勒斯方言,还有两者混杂成的高地居民区俚语。Roark的笑意越来越僵硬,他不断向后靠,整个人都贴在椅背上了。

直到Al停下,抓起水杯大口喝水,Roark才整整衣襟,重新坐好。他再次请Al坐在自己对面,这一回,Al坐下了。他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从桌上拿起雪茄盒,用手掐掉头尾,塞进嘴里。他一边点火,冲Roark挑起下巴,把雪茄盒拍到Roark面前。Roark庄重地点点头,也抽出一根,用自己的小剪子修剪之后才开始抽。Roark没有急着开口,尽管Al翻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说吧。”Al说。

“从何说起,我的朋友。”Roark说,“我们其实没有什么分歧,不是吗?”

Al刺耳地大笑:“美国之子,那群操蛋的小崽子!妈的,看看他们把行市搞成什么德行了!”

Roark故意皱眉咧嘴:“哦,得了。他们只是些被宠坏了的孩子。”他又笑起来,这回笑声没那么尖利刺耳,更像广播访谈里的Roark参议员。

“没有酒,就没有钱。”Al展开一只手,又展开另一只,“就他妈的没有给你的黑税。”

Roark看看他摊开的巴掌,撇着嘴,无可奈何地摇头。“那些孩子可不是我的儿子,Mr. Capone。就像你刚才说的,可不能走进另一个男人家里,教他怎么养孩子。”Roark慈爱地看着Al,摇摇头,好比在给小孩讲解非常浅显的道理,“Mr. Capone,他们都是天真的青年,在学校里头花的时间太长。”

Al嗤笑。Roark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下去。

“这些孩子满脑子装的都是理想主义。纯粹!完美!”Roark想模仿意大利人的手势,用他僵硬的指头比划,“他们当然不懂得必要的缓和措施。尤其是在Basin这样一个复杂的地方。”

“哥们儿,他们把码头活活给烧了。当时就死了三个爱尔兰河工,我他妈的都看不过去。”Al说,看着Roark。后者只是摊开手,耸起肩膀。

“就像我说的。”Roark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以为解决了酗酒的人,就能解决酒精带来的罪恶——以免你误会,兄弟,这不是我的观点。我和正常人一样厌恶禁酒令——只想给你解释这些孩子们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码头烧了。还有操蛋的爆炸。密歇根对面的船不敢靠边,我没得酒可卖了。”Al扬起胳膊,他的手势更灵活自然,“所以,你下个月的牛排薄了一半,参议员。”

Roark偏过头,做出不相信的样子,摇晃着食指低声笑起来:“每个人都知道你昨天一晚上就招待了多少赌客。”

“报纸说的?”Al仰在椅背上,朝天吐出烟圈,“没提他们砸了多少东西!至少有两天不能开张。美国之子,加上他妈的美国报纸,你们真是合起伙来让我不痛快。”

“我的朋友。Alfonso。”Roark再次摆出带着忍耐的慈爱态度,“赌博、走私酒精,都是违法的。国会一直持强硬态度。州政府也在向下派禁酒稽查员——他们可不好对付呐!难道我,我能站出来高呼支持解禁酒精?我他妈的又不是傻X!”Roark重重吐出一口烟,抬起右手,示意Al不必安慰他。Al没有一点靠近他的意思,仍然舒服地靠在扶手椅里边,咬着雪茄,神情莫测。

“还有其他城市,芝加哥……纽约!利波维茨警督的手下也需要自己那一份,否则难道让伙计们眼看着那边眼红?艰难时日,Alfonso。你是个硬汉子,我知道你能扛过去!”Roark攥起拳头,用力一挥,像在棒球比赛之前讲话,给Basin的队伍打气。

“孩子们的事情……当然。我来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他们耽误男人之间的生意。不过,幸好。”Roark挤挤眼睛,“暂时只有米克们挨揍,暂时。我想这不会当真影响咱们的友情吧。”

Roark伸出手,期待地看着Al。Al的牙齿嵌进雪茄。他扯动嘴角,露出笑容,一巴掌拍住Roark的手,狠狠握了一把。

 

电梯指针向右旋转,Al看它指在一层,又等了一会儿,才推开通往卧室的门。Johnny侧躺在床上,在丝绸里蜷得像只蚕蛹。他皱着眉头,眼睛紧闭。

“把他妈的门关上,你把太阳光放进来了。”Johnny半梦半醒地抱怨。Al蹦到床上,把他压在底下,还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顶着Johnny的太阳穴。

“偷听我谈生意?砰!”Al戳了一下Johnny的头,“我都在锁眼里看见你啦!”

“因为你和参议员把我吵醒了!操,小声说话,求你了。”Johnny用掌根压着眼睛,“我真不该喝那么多。”

Al的巴掌从Johnny胳膊肘之间挤进去,摸他带着胡茬的下巴。

“这是碰过Roark的那只手吗?”

“是左手。”Al使劲嗅他的后颈,“你真好闻。”

Johnny把脸埋进枕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后来谁赢了?”

Al恼火地咕哝,但是藏不住越来越大的微笑:“你当然会这么说,宝宝。”他像拍小狗似的拍拍Johnny乱糟糟的头发,“生意没有输赢。”

“唔——所以是他,对吗?”

Al在Johnny屁股上拍了一把掌:“你又开始气我了。”

Johnny使出全身的劲儿,用肩膀把他顶开:“老天爷,你当真不知道美国之子就是他的兵?”

“我知道!每个人都知道!”Al烦躁地抓抓头发,“我真他妈的该先吃口饭——动爱尔兰人就是给我看的。亮出点本事,还不伤和气。但是——”他翻身坐起来,无比挫败地叹气,“我可怎么跟你说,宝宝。Roark……就像码头。整个家族,在Basin就是那么待着。谁也不妨碍谁,你就行行好,别他妈的逮住这一帮操蛋的混球行吗?”他攥起拳头,在Johnny鼻子前边晃了晃,“我能揍翻爱尔兰人,还有本地的穷白佬帮。可是揍码头有什么好处,除了让自己折断骨头?”

Johnny看了他一会儿,吐出口气,趴在床上不出声。Al碰碰他的背,Johnny也没有搭理他。

“我说服你了。”Al惊讶地笑了一声。

“滚。”

“哈,是真的。”Al俯身,在Johnny耳朵和脖子上狠狠亲了几口,又去抓电话,“你早晨喝咖啡还是牛奶?”

 

Al重新开张的第一个晚上,赚了十七万零两千块,还不算Johnny从慕名而来的赌徒口袋里敲下来的赌注。按照赌场不成文的规矩,他要抽百分之十作为“场地费”。Al只是笑着摇摇头,让他自己存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我说什么来着?”Al把Johnny拉过来,庄严地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对着Paul和Tony举起酒杯,“敬我们自己的赌王!”

Paul和Tony跟着举杯,一饮而尽。餐馆一层都能听见欢呼。准备成家的青年这回知道了,在Basin城里谁兴旺发达,谁能给他们一份好工作。

“嘿,白衣服帮派怎么样了?”Johnny随口说,摇晃酒杯,深吸进香气,“这闻着像是别处来的。”

Paul从半醉中醒过神,毫无道理地咯咯笑:“他们懂了点规矩。”

“因为被老爸打了屁股!”Tony哈哈大笑,他和Paul碰杯。

Al看着Johnny,眼里闪着快活的光:“你可真是好人家出身啊。”

Johnny耸耸肩,翻起眼睛:“我哥哥总说,‘做得一样就是一样。’”

“真的?”Tony看向他,“你从没提起自己还有哥哥。”

Al高高举起右手:“他真的有哥哥,他。每天还得给哥哥打电话报平安呢。”

他们四个狂笑,为了“平安”这个词。

Johnny看了一眼手表,扬起胳膊:“好了,今天的份儿。”

他拍拍Al,站起来整理衣襟,准备出门,但是Al拉住他。

“记得替我问好。告诉他城里有人照顾你——你明白,铺垫一下。”Al说,快速地眨眼。Paul好像在窃笑。Johnny竖起大拇指。

 

Arthur说北方还算平静。他认为Johnny做得很好,虽然Johnny什么都没做。电话另一头有小孩的笑声,Arthur简单交代了几句——其中包括谨慎行事——然后就挂断了。Johnny叹了口气,胳膊肘支着吧台,托着下巴。

大厅里的人忽然像被风吹动似的哗哗作响,那阵风一定叫Al。而且他朝Johnny刮过来,还撞了他一下。Johnny险些顺着吧台滑到地上。

“谈完了?”Al问。

Johnny深深叹气。Al搭着他的肩膀,抱在怀里使劲一勒。Johnny都挣不开。

“他爱你,宝宝。人不能背叛家庭。”

“我知道,但是——”Johnny又叹了口气。

“有两个乡巴佬在盯着你。”Al说。

“行行好别去打他们。”Johnny说,跳下吧凳,跟Al一起朝门外走。Al攥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藏在袖子里的伤疤。那是上一块表被烧热之后留的烫伤。紫草膏解决了大部分麻烦,这里也只剩下一圈浅褐色的硬皮。

“如果又有人缠着你。”Al说。

“不。”Johnny坚决地说。

“我做事很简单。”

“不。”

“所以你想自己下手还是怎么的?”

“你且猜吧。”

Johnny笑了,推着Al朝门外走,跟Paul和Tony他们汇合。

“宝宝,你和美国一样疯。”Al摇摇头,伸开胳膊,让侍者给他穿上外套。

 

TBC

Chapter Text

Paradise 06

 

Johnny对报纸微笑。Al按着椅背俯下身,亲亲他的耳朵,带来一阵须后水和咖啡的混合气味。

“有什么好事?”Al问。

“记者们爱我。”Johnny说,给他看名流版。专栏作者谈论年轻英俊的赌王好像他的名字是甜的,简直舍不得从嘴里拿出来。风度翩翩,从无败绩,神秘莫测,疤面煞星也爱他,专门有一群保镖不让他的照片见报。因此甚至有人从纽约赶来,只为了看看Johnny长什么样子,顺便输掉自己或自己的爸爸辛苦挣的钱。

Al响亮地笑了一声,直起腰开始系外套扣子:“记得收拾好咱们的东西。”

“去拉斯维加斯要带什么?”Johnny问,“一大堆内裤?”

Al拍他的后脑,Johnny笑着推开他。

“怎么?那边缺水。”Johnny说。

“不陪你玩了,宝宝。”Al说,“我今天必须得出门一趟。”

Johnny的神情警惕起来:“跟死掉的Roark主教有关吗?”

“让你说着了。”Al咧了下嘴,“参议员吓得拉裤子。所以——”他两手交叉在脖子后边,仰起头,“真他妈的要命。总之,我和Tony去意思意思。Paul跟你一块儿看家。”

Johnny的眼睛瞪大了:“他让你当保镖!”

“操,他敢!”Al刺耳地大笑,“我去做个保证,等到满城抓人的时候站一边去。”他摸摸Johnny的脸,“不是早跟你说过吗,咱们去内华达看看。”

Al趁Johnny还没来得及再开口,飞快地亲了他的嘴唇,带着坏笑扣上帽子,转身出门。Johnny等了一阵,把报纸翻回头版,看着Roark主教和Kevin的照片,主教的大一点,Kevin作为忠心的保镖得到一个小方块。两张照片都尊严,可敬,甚至好像有圣光在他们眼里闪烁似的。另外有篇短文追思更早些时候去世的Roark二世,参议员唯一的后代。Roark参议员在悲痛中声明他的亲人是全部美国公民,他将百倍勤勉地造福社会,既然上帝用如此惨痛的方式教他谦卑。

Johnny慢慢对折报纸,用公告栏挡住Roark们的名字。他两肘支在桌上,若有所思地前后摇晃。半小时后,Johnny穿好衣服,在自己的枕头上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张红心Ace,带了他需要的全部东西出门。

 

从他出生那天,Johnny只需要一美元。当年Arthur拿着一美元问遍了街区,最终挤进某个亚丁先生的楼梯间,让妈妈生下Johnny。现在Johnny用一美元换了一个筹码。要是命运真有那种幽默感,没准还是同一个硬币。

这时已经有人鼓掌了。实际上,自打Johnny踏进酒吧,就有无数视线飞到他身上。当他走向老虎机,一大片期待的抽气响得好比拔掉了太平洋的塞子。

Johnny把老虎机第一次吐出来的钱洒向观众,这回没人敢冲过来挤着他了。有人趁着捡筹码的功夫,抚摸Johnny的鞋子。

等Johnny再次转动摇把。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以及第五次和第六次。人们心醉神迷地看。Johnny试着拎起提袋,险些被意料之外的重量坠得摔倒。这是个恰到好处的逗号,人们快活地笑了,赌王也不是一帆风顺。Johnny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耸肩,然后用个夸张的动作拎起提袋。笑声更响亮,人们为他欢呼。但是等Johnny走了一步,这声音就停了。

他有钱,年轻气盛,满身是光彩,能去的当然只有一个地方。但是Roark不会输,赌王没输过。没人想象得出他该怎么离开。可能就是因为这,他们才安静地为他让路,就像海水分开。Johnny现在正对着木头门了。

Johnny又走了一步。人群中传来神经质的嘻笑。电影里的化身怪物要卡死主角,也会有人这样神经兮兮地笑。这一点声音也像拉断电闸一样停了。

Johnny已走到门口。他把手贴在门板上,整个酒吧屏息凝神的压力堵在他背后。原来海水还会自行合拢。

门开了。

没有子弹或者烈火,只有空气长久不流通的味道,夹杂烟雾和酒气。Roark的新保镖认出他了,正在跟Roark聊天的两个古巴人也露出一点认得的意思。市长困惑地半张开嘴。Roark参议员正对着Johnny,精心打理的浓密剑眉一沉。

“参议员。”Johnny说。

Roark示意保镖关上门。他把Johnny的衣兜、腰侧拍了一遍,没发现枪,只找到一把意大利直跳刀。保镖把刀子扔到一边。这时,古巴人已经不耐烦地咂舌头。

“给他拿椅子,Sam。”Roark说。

“谢谢。”Johnny解开扣子,抖了下衣襟,然后坐下。

“这位是Basin的新星。”Roark说,应该是介绍,但他直盯着Johnny,“他和疤面煞星关系不错——简直太好了。我都没想到能在这么远的地方看见他。”

Johnny微微偏了偏头,天真地微笑:“所以他不知道我在到处乱跑,找乐子。你总不会告密吧?”

Roark朗声大笑。古巴人也笑得喘不过气。

“顺便说,主教的事情真让人遗憾。”Johnny说。

笑声戛然而止。其中一个古巴人没来得及刹车,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咳嗽。Roark的嘴巴仍然有大学运动员式的明朗线条,但是已经松弛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他眯起眼睛,硬挤出半个微笑。

“让我们的年轻朋友发牌。”Roark说。

纸牌登时码到Johnny手边。牌背是纯黑的,反着类似金属的光。Johnny抓过牌,飞快地分成几叠又混合。纸牌的反光在他手里像铁水。古巴人兴味盎然地看他洗牌,用西班牙语低声赞叹。市长抽出袋巾擦汗。

“开牌?”Johnny对Roark挑起眉毛。得到一个点头之后,纸牌无声地飞到每个人面前。

不管别人怎么说,Roark是个好玩家。能从Johnny手里抓出想要的牌,下注也沉得住气。当然,在他输第一次之前是那样的。

市长已经几次放弃跟注。几个古巴人发了狠,他们甚至没去换更多的筹码,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钞票。有一个人还摘下个镶翡翠的金戒指。然后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些东西,连同Roark堆得像帝国大厦一样的筹码堆,都被Johnny划进提袋。

Roark的新保镖都看傻了。他不断倒换重心,想办法越过市长的光头看到牌桌。Johnny一直踩着Roark的脚趾头,他总是赢,又刚好赢。万幸Roark正像公牛一样瞪着Johnny刚刚翻开的牌。他们都是黑桃同花顺,但是Johnny的点数比他高。

Johnny把更大一堆筹码推进提袋。一片金光闪闪的瀑布。古巴人伸长脖子,喉结费劲地滑动。Roark左手肘支在桌面上,脸色阴晴不定。

“年轻人,今晚还长得很。”Roark说。

“可是我已经赢够了。”Johnny说。他把提袋啪地一声合上,站起来,掂了掂重量,咧嘴微笑,“非常感谢。”

他转身走向门口,Sam给他开门。

“谢谢。”Johnny说,弹出个一百美元的筹码。Sam本能地抓住,。

木头门在他背后甩上,几乎夹到Johnny的脚跟。

Johnny咬紧牙关才没有因为晕眩坐在地上。他几乎拎不住提袋了。他扫了一眼手表,是的,绝对错过了Arthur的电话。Al现在也该发现他留下的纸牌。Johnny算是无依无靠,也无牵无挂了。他赢了Roark,还活着,手里有一百万美元。

每一道视线都扎进Johnny的提袋。Basin人天生能看出提袋重了不少。他们不必询问就知道答案。兴奋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一样,能在空气里闻到静电。Johnny抬起手,矜持地致意。他就这么走出门外。

Johnny本能地看向闹市区,Al的地盘。离这儿有十几个街区,不过等顾客的出租到处都有。司机也认得他,没人会动Johnny口袋里的钱。他甚至能一路散步回去。尽管又降温了,但是闹市区看起来很暖和,路灯都更热烈,像活的。

冷风沿街吹来,让他打了个冷颤。Johnny掉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有新建的高档酒店,不一定让Johnny进门,不过他可以碰碰运气。Johnny用左手捏住大衣领口,右手拎着提袋,低下头,大步走过去。

走了两个街区,Johnny才发现有辆车跟着他。纯黑的、全封闭的劳斯莱斯。他身边只有忽明忽暗的旅馆招牌,颜色暧昧的窗帘后边的小房间。唯一可能的来者是另外一辆车的头灯,在很远的地方朝这边开来。太远了,简直都到了林区。

Johnny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他离最近一家旅馆只差八英尺。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冲。

黑车即刻掉头,前轮压上路缘。Johnny当即扯开提袋,扔到一边,掉头就向身后的旅馆冲过去。还有四英尺。

两个保镖像铅弹打向狐狸一样扑向他,Johnny背上挨了实打实的一下。他还想挣起来,胳膊被两人扣住。他被拽得双脚离地,塞进车子。

司机捡起提袋,回到座位上,缓缓发动车子。高大保镖把Johnny夹在中间。两个新的保镖,不是赌桌边上的Sam。坐在Johnny对面——他早该想到的——是Roark和那两个古巴人。

“你还以为自己能赢过我,孩子?”Roark咬着雪茄,厌恶地冷笑,“我认出你了。哦,是的。我当然能认出你。”Roark碰碰Johnny的下巴。Johnny狂怒地挣扎,被保镖按回原处。Roark仰向椅背,示意古巴人好好看看Johnny。古巴人强自做出冷漠的样子,但是忍不住好奇地打量。

“我和一个街头妓女生了他。”Roark嗤笑,从鼻子里喷出烟雾,“老天,她甚至不是个好妓女。我几乎忘了。但是你看看。”他指向Johnny,难以置信地大笑。

“你以为我会承认你的地位,给你一份财产,或者给你的婊子妈赡养费?我本该好好教育你,孩子,早该让你知道自己的地位。”Roark连连摇头,指头夹着雪茄,挥舞胳膊,完全不在意烫到某个古巴人的外套。

“你活该烂在泥坑里边。是的,和街头罪犯、妓女混在一起。野心,嗯?总有一天你会被操得出不了声音,到那时——”Roark的声音卡住了,他的眉毛皱成一团。

因为Johnny在笑。他甚至脸红了,耳尖现出可爱的粉色。老天,他乐不可支。

“早发生过了。”Johnny说,他还在笑,“而且你猜怎么的?我爱死那个了。”

Roark惊讶又嫌恶地一缩。其中一个古巴人扬起两手,长长地惊叹。另一个当即扭过脸,再也不愿意看到Johnny。

“你的一个儿子是基佬。另一个,哦,你最爱的那个,只喜欢小女孩,小到生不来继承人的小女孩。结果他还被条子阉了——别那么看我,每个人都——”Johnny的声音中断了,他脸上挨了Roark一拳。他被打得低下头,血从鼻尖滴到膝盖上。

“怎么回事,老爸?Roark家的血统出了什么毛病?”Johnny抬起头,对Roark露出带血的牙。他啐掉嘴里的血水,“别忘了主教叔叔,上帝保佑他,死得那么惨。”

Roark低头看向自己皮鞋上的血点子。他打了个响指,车子停了。保镖推开车门,把Johnny扔到人行道上。Roark跟着下来。古巴人从车门里边兴奋地张望。

“他们知道我赢了,还知道你输了。”Johnny说,躺在人行道上,两肘支着身体,仰面看着Roark,“每个人,他妈的每个人都知道。”

Roark的嘴唇扭曲了。几乎毫无预兆,他拔出枪打中Johnny的腿。随之而来的惨叫终于让Roark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现在怎么样,孩子?”Roark用Johnny的裤脚揩干净皮鞋,再把脚踩到枪伤上边。Johnny咬住嘴唇,但是太疼了。Roark满意地加了把力气。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赢了我的人是什么下场。”Roark说,枪口移向Johnny的额头。Johnny满脸是冷汗,全身颤抖,他挑起下巴,从下往上看着Roark。

“我赢。”Johnny说。

Roark踢向他的脸。Johnny狠狠砸在地上。Johnny把声音闷在喉咙里,呛咳着吐出带血的唾沫。

“我本可以杀了你,免得你跑到街上胡扯。”Roark说,“但是我是个有远见的男人。远见,孩子。以后只要下雨,你就会想起今天晚上。我对你现在的样子更满意。”Roark若有所思地偏过头,竖起一根指头朝保镖比了比,然后推开。

“还差一点锦上添花。”Roark说。

保镖掏出钳子,一一夹断了Johnny右手每一根指头。Roark走了。他可能又说了点什么,那不太好确定。总之,他们都回到车子里。古巴人拿走了提袋,还有Johnny上衣口袋里的钱包,加上丝绸领带、袖扣和鞋子。好像有笑声穿透紧闭的车窗。

车子还没有开走。Johnny咧了下嘴,对可能还在看的人露出笑容。他用左胳膊撑着地面,把身体一节一节撑起来。他能站稳,他马上就要让他们看见——

车窗摇下来,缝隙里边露出一点闪光的东西。

是枪口。

一声巨响。或者说轰鸣。Johnny不由得挡住脸,避开飞溅的碎玻璃。劳斯莱斯被撞出老远,刚才还远得像星星的车代替它停在Johnny面前。车里的人麻利地开门,拔枪射击。敢探出头的保镖一头栽倒,像块破布似的挂在车门外,又被踢下来。劳斯莱斯发动了,虽然还在还击,但是飞快提速,消失在街道另外一头。更多保镖马上就要跟来。还有警察。

Johnny站在路边,他只剩站住的力气了。他漠然地看着眼前的小车,福特T,所以只有一边车门能打开。

车里的人从离他远的那边跳下来,匆忙跑来。Arthur,就像Johnny记忆里的样子一样穿戴整齐,一把抓住Johnny的胳膊,还不忘端着贝雷塔。

“Johnny。”Arthur低声惊叫。

黑暗把Arthur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抹去了Johnny的意识。他又被推进一辆车的后座。

车子开动了。

 

TBC

Chapter Text

阳光穿透手工绣的蕾丝窗纱,照到Johnny脸上。窗外有更多房子,褐石公寓缩着肩膀挤在一起。人行道摞着木箱。面对面的公寓楼拉着晾衣绳。从Johnny面前一直延伸到他头顶。如果这儿有两栋帝国大厦相对着,住户也敢把晾衣绳从一层拉到顶层。床单和衣裤层层叠叠,在冷风里鼓荡。Johnny向后躲。和小时候一样,他怕那些东西扑过来。

聚集区丝毫没有改变,除了这一回Arthur不会带他逃出去。

Arthur的皮鞋由远及近地敲打地板。Johnny赶快用左脚跳回床上。他右腿被绷带层层包着,右手还上了夹板。在密实的纱布深处,伤口有种不知来处的刺痒,也可能是疼。

Arthur推门进来,他端着小桌和早餐。

“你没去做早课。”Johnny说。

Arthur没回答,把小桌放在床头柜上,扶Johnny坐好,再把小桌放在他腿上。Arthur揭开银质罩子,里边有加了鸡蛋的煎吐司、熏鱼、牛肉香肠,配着番茄辣酱,还有咖啡。他把食物切成刚好能放进嘴里那么大。然后拖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抱起胳膊。

“咖啡加牛奶了吗?勿用羊奶烹羊羔。”Johnny说。

“快吃。”Arthur疲惫地揉搓额头。

Johnny叉起一块香肠,味道比他记忆里差得多。咖啡也又淡又苦,里面没有牛奶。Al只喝意大利浓缩咖啡,他知道怎么选豆子,也没有关于牛奶的讲究。

不过Johnny在Arthur的瞪视下,吃完了所有食物。他想自己举起托盘放到一边,但是倒霉的左手在发抖。最后,还是Arthur端走了托盘。

Arthur把右腿搭在左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换过来。Johnny低着头,揪夹板边缘伸出来的纱布线头。

“你认得一个叫Paul的人吗?”Arthur问,“他替你接了电话。”

Johnny没有回答,从纱布里扯出一根很长的纱线。他烦躁地把线搓成一团,弹开,去抓放在床头的玻璃水瓶。Arthur也伸出胳膊。他的动作不比Johnny的更匆忙,但奇怪的是他仍然更快。Arthur先拿到了水瓶,给Johnny倒了杯水,送到他手里,再坐回去,回到抱着胳膊盯着他的姿势。

Johnny终于低声说:“他——是我的朋友。”

“或者说是‘朋友的朋友’。”Arthur皱起眉头。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还来问我?”Johnny把水杯重重放回床头柜,怒视Arthur。

“看在老天份上,他是Paul Ricca!”Arthur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瞪着Johnny,“他是疤面煞星的手下!”

“你妄称圣名,还那么大声。”Johnny说, “所以亚丁先生又去低价收买人手了。在哪里,纽约还是欧洲?”

Arthur的颚骨紧绷,呼吸声阴沉得像强自压抑的咆哮。Johnny缩了下肩膀。如果他的手和腿还好使,他会挪得离Arthur更远。

“你到底在想什么,Johnny?”Arthur说。Johnny刚要开口,他又挥挥手,疲惫地转过身,在屋里大步转圈,“Al Capone……老天,我真抱歉,Johnny,我该早点发现。”

“他——”Johnny打断Arthur,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Arthur短暂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我会想办法。别担心,他不会威胁到你。Roark也不会。”Arthur说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干涩的笑容,然后大步朝门口走去。

Johnny甚至来不及开口,艰难地爬下来去拦住他。要不是Arthur及时注意到,Johnny就要一头撞到地上了。

“听着,Arthur,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是。”Johnny使劲吞了下口水,“但是,Al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觉得也许——”

“他帮Roark做事。”Arthur说,就像告诉Johnny下雨天不能出门,然后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手表,忍住一声叹气,“赶快回去躺着。你需要休息。”

“你要干什么?”Johnny提高嗓门。但是Arthur已经架起他,放回床上。还帮他掖好被单。

“我们的计划。”Arthur说。他没再看Johnny,只是拍拍他的脸,又看了一眼手表。

“你的计划!”Johnny甩开被单。他想站起来,被Arthur推回去。“那里边什么时候有过我?你让我去Basin只是想让我有点事情做,别去烦你,别去干扰你完美无缺的计划!”Johnny狠狠打开Arthur按住自己的手,“现在我有我的计划!”

“比如害死自己?”Arthur嗤笑,捏住额头,无比忍耐地叹气,“你已经惹了足够的麻烦,Johnny。‘每个人都知道Roark输了’,这算什么?他们又不知道谁会赢!”

Johnny张口结舌。他闭上嘴,咬住舌头。Arthur看了他一会儿,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

“相信我,我会照顾好你。”Arthur说,最后看了一眼手表,端着托盘站起来。

“Al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至少……老天,至少相信我这一回。”Johnny说。但是他不知道Arthur到底听见了没有。Arthur已经走了,还锁上了门。

 

下雪了。Johnny站在窗口,向外张望。晾衣绳网罩在他眼前,从地面拉到天上。不过上边没晾着衣服。远处的房屋被雪遮蔽了,好像聚集区、Basin和更远的地方都被擦掉了。世界上只剩这一个小房间。Johnny扯开衣领,还是呼吸困难。他捶打窗框,听到隐约的碎裂声,但是窗子没有打开。Johnny使劲砸了一下,结在窗框上的冰没有碎。但是他惊动了……东西。衣服们从窗户周围爬过来,挥动没有血肉的袖口和裤脚,抓挠玻璃,要带他去唱晚祷。

Johnny惊叫一声,彻底清醒。他抬起手擦汗,结果碰疼了伤口,低声吸气。他的声音像是被房间里的黑暗吃进去了。Johnny索性亮起嗓门,大声诅咒。不管Arthur会不会听见。

窗外传来细微而密集的脚步声。参加晨祷的人们起床了。Johnny厌恶地骂了一声,狠狠扔开被单和毯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口。长久不动之后,伤口更疼了。Johnny用左手扳住把手,把全身的力气压在上边,最后——滑脱了。Johnny砸在地毯上。幸好是没受伤的左边先着地。

Johnny在地板上蜷起身体,浑身发抖。他试着撑起身体爬起来,但是左手也没有力气了。

门把手嘎达一声轻响,随后缓缓转动。Johnny盯着它,准备好了应付Arthur的训斥。

但是Al Capone站在门口,打扮得像个码头工人。

“宝宝,你可真不好找。”Al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火腿三明治给他看,咧嘴大笑。Johnny坐在地下,愣愣地看着他,不由得也笑起来。箍在胸口的压力消失了。

Al把Johnny拖回床上。这么一会儿,Johnny已经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别咬掉我扣扳机的手指头。”Al把三明治递给Johnny,在外套上擦手,站起来在房间里一边转圈,一边打量周围的摆设。这房间在他周围看起来真小。

“有什么喝的?”Johnny问。

Al从内袋掏出便携酒壶,送到Johnny手里。Johnny被苹果酒呛得咳嗽。

“那边怎么样?”Johnny把酒壶还给他。

“哪边?”

“Roark。”

Al响亮地大笑一声,拧上酒壶盖子,放回口袋。

“他输了,不是吗?输给我了。”Johnny把剩下的三明治一口吞下去,险些被噎住。他直接拿过水瓶,用拇指弹掉塞子,喝了一大口。“Roark输了。”

“那不算,宝宝。看你成了什么样儿,再看看他。”Al张开胳膊,徒劳地挥动,“操!你在大伙面前给他难堪了,结果呢?谁都知道你被他解决了!”

“但是我赢了!”

Al也叹了口气,就像Arthur。他无可奈何地摇头:“你真是看他不顺眼啊。给我点合理的原因,行吗?而且行行好,别再说你赢——”

“Roark强奸了我妈妈。”Johnny说。Al的声音中断了。

“然后。”Johnny指指自己,“够合理吗?”

Al眯起眼睛,视线细细扫过Johnny。好像他是金子做的,Al在估算他的分量。这不是Johnny见过的Al,这是在“做生意”的Al。Johnny背上发冷,他不自觉地挺直身体,抬起下巴。如果Johnny有可能恨他,那么就是现在了。

“唔。”最后,Al说。他做了一个决定,正在认真地考虑某个念头。随后Al的表情软化了。他坐回Johnny对面,按住他的后颈,俯身亲吻他的鼻子。Johnny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把自己的额头贴着Al的。现在Johnny不再恨他了。

“宝宝,如果——”

Al没来得及说完,门被撞开。他警惕地半转过身,顺着动作抽出勃朗宁。Arthur站在门口。他拎着一把北方林区的猎狼枪,还有个Johnny完全不认识的人端着左轮跟在他背后。

陌生人笑了,把手枪别回腰带。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是Arthur还阴着脸,他看上去甚至更生气。

“这是Al Capone。”Johnny说,“这是,呃,我哥哥。Arthur。”

Arthur没有给他介绍陌生人。Arthur看起来要用猎狼枪轰掉这三个人的脑袋,但是猎枪只能连发两弹,因此他气得要命。

“我们有些家务事要解决。Mr. Capone,Mr. Eames。你们会更乐意去厨房喝一杯。”Arthur说。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Al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又扔回床尾。他经过Arthur身边,示好地笑了笑。

Arthur甩上门,把Johnny和自己关在一起。还有满屋子的火腿奶酪味儿。

“你决定做个意大利人了?”Arthur说。

“你该停止在脑袋里自己编故事。”Johnny说,“或者编过了也别来找我核实。”

Arthur叹了口气,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吐出去了。他两手支着窗台,肩膀高耸,对着窗外阴郁的房屋垂下头。主妇们刚刚晾出来的衣服笨拙地舞动,它们还湿漉漉的,所以很沉。地上又该有薄冰了。

Johnny试着挤出一点笑意:“你见过Al了,是吧。他会帮忙……”

“马上收拾东西。”Arthur说,“我还有另一个安全屋。意大利人和Roark的手下都进不去。”

“我不走!”Johnny难以置信地喊,他翻身下床,费力地站直。

“你的伤口要挣开了。”Arthur说。

“真的?我猜那样你倒还更开心。你就可以关我一辈子了!”Johnny甚至朝Arthur踏出一步。

“收拾好你的东西,Johnny。”Arthur说。

Johnny大笑一声,展开胳膊:“我还有什么可收拾的?你他妈的不能就这么拎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到鬼知道什么地方!”

“这是唯一合理的办法。”Arthur深深吸气,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没有跟着嚷起来,“我发誓照顾好你。”

“又不是我让你发的誓!”Johnny大喊。

他立刻后悔了。Arthur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墨水。Johnny的嘴唇动了动,但是他没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你有时候真像你父亲。”Arthur说。然后他朝门口走去,反手带上了门。

 

 

TBC

Chapter Text

Paradise 08

 

Johnny扯扯床单,确认它系得很结实。他向窗外看了一眼,用右臂绕着床单,左手抓住绳结,两条腿向窗外一甩。

他出来了。

只穿睡衣、冬天的夜晚、还有习惯了暖气的手,这些都没有任何帮助。Johnny的指关节被冷风吹得发白。他咬紧牙,水手一样小心移动,一点一点把自己送往地面。

Al拿了帽子就离开了。除了亲亲Johnny,他的嘴就没有动。就算他真的保证——妈的,就算他发誓,Johnny也没心思指望他来接自己。好吧,伤心什么的都是往后的事,他现在要让自己平稳落地,别折断左脚踝。

他做到了。那么轻易。Johnny甚至惊讶地笑了一声。他藏在丁香树后边,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向Arthur停在门口的福特T。他也轻易地撬开了车门。

Arthur在他背后清嗓子。

Johnny从头到脚狠狠抖了一下。天知道他对着Roark的枪口都没有这么害怕。Johnny使劲吞咽,他的喉咙也在发抖。他屏住呼吸,挺直肩背,直视Arthur。

Arthur什么都没说。他早就知道该怎么逼得Johnny坦白。而且每次都有效。

“我必须得去,Arthur。”Johnny说。他抖得更厉害了。除了被绷带扎起来的部分,他的皮肤像是要撕裂。他的脚都要冻在地上了。

“Roark是……”Johnny猛地别过脸,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话,“这事必须得我了结。就算你有别的计划,但是在这个、在这个之后——”他抬起右手给Arthur看,“而且还有Al。我不能就这么扔下他跑了。Arthur,让我去吧。”

Johnny的呼吸又短又浅,几乎像是抽噎。

“我必须去。”Johnny咬住嘴唇,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可怜,他尽力显得像在怒吼,“你把我送走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崩掉自己的脑袋。我会死,Arthur,如果我逃了我就一定会死!让我回去Basin,求你了,求你,Arthur。”

Johnny忍不住环抱自己,摩挲自己的胳膊。他完了,是吧?他只能想办法再从蒙特利尔逃回来,如果Arthur手下的陌生人好对付。如果那时还不晚。

Arthur转过头,好像他也没办法忍受再这样看着Johnny。

“车上有另外一套衣服。”Arthur说,“你穿来那套彻底毁了。”

“领带是Al送我的。”Johnny脱口而出。他愣愣地看着Arthur,不知他意下如何。

“让他再送你一条。”Arthur说。他抬起眼睛,快速扫了Johnny一眼,“你的计划,等于把自己推上前线,还不带枪。”

“好像你的不是。”Johnny哼了一声。

“我是你哥哥。”Arthur说。他再次看着Johnny,抬起手。他本来要抚摸Johnny的头发,迟疑了一阵,拍拍Johnny的胳膊。

“别担心,你更像妈妈。”Arthur说,“像我。”

Johnny微微张开嘴,他的牙齿直打颤。他笑了,否则他可能会哭出来。

“当然。”Johnny说。

Johnny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扑到Arthur怀里,拥抱他。他们有十几年没拥抱过了。Arthur真暖和。

Arthur也浑身僵硬。很快,他就把Johnny推开。他的视线四处游移,就是不能落在Johnny身上。

“你一定需要钱。”Arthur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呢。他从内袋掏出钱包,一直递到Johnny面前。

“你知道我从来只要一美元,是吧?”Johnny说。他从钱包里抽出一美元钞票,对Arthur露齿一笑。

Arthur挑起眉毛。他退了一步,让Johnny打开车门。Johnny坐进去,打着了火。Arthur把车养得很好,福特T没有给他添麻烦。他在车里朝Arthur竖起拇指。

“仪表盘底下还有把枪。”Arthur说。

这就是了。

Johnny知道Arthur一直在后边看着他。他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把脸,踩下油门。他要在离Basin近一点的地方换衣服。那边更容易找到汽油,烧掉满是眼泪和鼻涕的睡衣。

 

Arthur用浅灰丝绸衬衫配炭黑毛呢套装,还有银白色的领带。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配色,人们看他的样子才像看见死人复生。Johnny目不斜视,拖着右腿走向兑换窗口。原来排队的人赶忙跳起来让路。

“谢谢。”Johnny说。这也没有打破沉默。Johnny希望这不是因为他们知道Al出了什么事。Johnny祈祷是这样。

筹码再次像山区河流一样流进提袋。这次,没等装满。木门自己开了。没人敢挡在Johnny和木头门之间。Johnny抬起头就能看见Roark仍然在首座。这回的陪客是市长和利波维茨警督。保镖还是上回那个,Sam。他扶着门板,冲Johnny偏了偏头。

Johnny扯动嘴角。他费劲地拎起提袋。筹码和他的体重都不得不压在左边,他还得拖着僵硬的右腿。每个人都看见他是怎么走到Roark面前的。

Sam接过Johnny的提袋,帮他放到桌上。Johnny没傻到谢谢他。

“怎么样,现在还有本事玩你的小把戏吗?”Roark举起右手,指头滑稽地扭动。他哈哈大笑,市长也发出嘻嘻的声音。警督饶有兴趣地打量Johnny,尤其是他的右手。人群在门外聚拢,暂时还不敢靠近。他们伸长脖子,像鸭子在嗅水。

Roark拿起纸牌,扔到Johnny面前。同样金属光泽的黑色纸牌狼狈地散了一桌子。Johnny用左手指甲在桌上一抹,纸牌全部回到他手里

“我左右手一样灵活。”Johnny说。

Roark的笑容绷紧了。他冲Sam挑起下巴,Sam顺从地关上门。Johnny坐在椅子上,开始洗牌。

Johnny只用左手赢过Arthur不止一次。他还能踩着Roark的脚趾头赢。但是——有些东西流失了。木板门外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Sam不断越过他肩头看着桌面,想瞄一眼底牌。警督开始已经放心地下注了。市长不断用手帕擦额头的汗水,他也谨慎地增加筹码。但是Johnny仍然不跟注,也不开牌。

Johnny再次安静地盖住底牌,垂下视线,对自己微笑。他说:“过。”

Sam极其、极其轻声地嗤笑。

Roark光明正大地笑出声,就像广播里的参议员听到主持人开了一个特别巧妙、然而有那么一点不雅的玩笑。他仰在椅背上,伸开胳膊。他促狭地挤眼睛,看看警督,又看看市长。

“你倒霉了,是吗?幸运男孩?你的黄金之手不好使了。”

Johnny什么也没说,他安静地发完下一轮的牌。Roark掀起自己的底牌,看了一眼,再次大笑,冲Sam挑下巴,“打开门。”

他又看起自己的牌,带着满足的笑意摇摇头,像是不知道该拿这样的赐福如何是好。

警督开牌了,三条。市长有四条。Roark诚心诚意地叹气,替他们惋惜。他掀开自己的拍,五张一连的龙。

“还开牌吗?或者我可以替大伙节省一点时间,直接算你过。”Roark说,体贴地朝Johnny倾身。

Johnny也笑了,掀开自己的底牌。从方块10一直到方块K,最后是方块A。

Roark的笑容僵住了。Johnny谦逊地摊开手,用右边胳膊笨拙地把筹码划到自己面前。

“你有张A。”Roark回过神来,刻意咧开嘴。他打了个响指,Sam走向小房间靠后的角落。原来那里边还有个杂物间。不管杂物间装着什么,总之没有Sam挤进去的空间。他站在外边又拉又拽,弄出老大的动静。最后。Sam吐了口气,豁出去把上半身整个探进杂物间,然后把浑身是血的Al Capone拖出来。

Al沉重的身体完全挂在他身上。Sam两手架着他腋下,半拖半抱地把Al放在Roark背后的空椅子里边。要不是椅子是老式的扶手圈椅,Al会滑到地上。

Roark又说话了,可是他的声音就像收音机被调低了,还有干扰。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每个人都装作没在注意时发出的声音。Johnny一直看,一直听。他只能听到Al的声音。但是Al安静得就像——

Al的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粗糙的气声。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Johnny吐出一口气,他重新发牌。闪光的纸牌像黑水一样在他指尖流动。Al的眼睛在血水和红肿的眼眶里转动,茫然地跟着闪光转动,即使扫过Johnny,也没有认出他的意思。Johnny拢起自己的五张牌,看了一眼,低下头。

“开牌呀,小伙子。”Roark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我可不想干坐着等一晚上。”

Roark抓起自己的牌,扫了一眼,又压回桌面。

“你敢相信吗?”他漫无目的地问,“这个人,Al Capone,刀疤脸。”Roark竖起指头,戳戳Al的肩膀。Al在这一点外力之下摇晃,差一点就摔下椅子。Roark在Al衣襟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擦干手指。

“刀疤脸以为,自己的兄弟会能对付得了我。”Roark说完,瞪大眼睛,抿紧嘴唇。像是说完了一个笑话的包袱,等大家一起笑。市长和警督果然跟着笑起来。Johnny也翘起嘴角,轻轻拨弄自己手里的牌。

Roark一一盯住每个人的眼睛。市长用手帕匆匆擦汗,犹豫地推出一小堆筹码,想了想,又补了一点。警督摇摇头,他不跟了。

Johnny把自己面前的筹码全都推过去。

Roark的笑声压过门外的嘈杂。他没有介意有人露骨地打量,他甚至还朝那些人招手。就像宣布停战那天,英国国王那样。

Roark甩开自己的牌。满堂红,三个9和一对K。他满意地打量Johnny,但是Johnny看着Al,像是忘了自己还抓着牌。Al的嘴巴动了动,他可能在说话,或者微笑。

“开牌!”Roark厌恶地大喊。

Johnny带着有点抱歉的神情摇摇头,摊开自己的牌。梅花10到梅花A。

这时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了,Al确实在笑。

Roark把自己的牌甩向Johnny脸上,让他重新洗牌。Johnny温顺地收回散落的纸牌,把掉到地上的捡起来,擦掉背面的灰尘。他重新发牌。

市长和警督安静得像不存在。Roark也没有费心催促他们。他直接翻开底牌,拍在桌上。他有方块同花顺,方块9到方块K。Roark两手支在牌面两边,他的嘴唇歪扭向右侧,鼻翼闪动。他的红眼睛和方块一样发光。

Johnny摊牌。10到A,红心。

门外的私语好像风吹动枯叶。Sam盯着牌桌,舍不得移开视线。有人踏前一步,他也只是向后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Johnny从每个人面前抓回纸牌,重新洗牌。

没人提赌注,或者筹码。他们只看着Johnny手里的纸牌流动,汇聚成一叠,然后顺着桌面滑到面前。Roark拿起自己的五张牌,一张一张捻开。他的眼睛越过牌面,看向Johnny。他把纸牌放在桌上,用拇指缓缓抹开。

他有同花大顺,从红心10到红心A。

Johnny难以置信地看着Roark的牌面,呛咳似的笑了一声。他垂下头,额头几乎贴到自己的牌上。

“开牌,孩子。”Roark说。

“你知道,参议员。每个人都会发誓保密,但是仍然会告诉别人。”Johnny说,“他们会说国王长着驴耳朵。”

“开牌。”Roark看向门外。人群被刺得一缩。但是他们太多了,后排的还在往前挤,他们像堵墙似的封住了门口。

“他们会说Roark不是全能的。我才是。”Johnny说。

“别玩你的噱头了,开牌。”Roark站起来,他挡住了灯光。但是从他身边漏下来的光线仍然能让所有人看清,Johnny手里有黑桃10到黑桃A,同花大顺的王。

Sam立刻关上了门。

这或许能在Roark心里给他加分,如果门外的惊叹没有像潮水拍打堤岸的话。

“我赢。”Johnny轻声说。

不可能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太低了。但是Al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Roark低头看着牌桌。他像火山那么沉默,然后——像火山那么响亮地仰头大笑。

“可不是么。每个人都看见你赢了!了不起!两次!”Roark说,他做了个手势,像在指挥众人欢呼,“但是有件事情你不懂得,孩子。掌控权力,必须做到一件非常简单的事。你得活着。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赢了我第二次的下场!”

好像一挥手,Roark就拿到了自己枪带里的柯尔特.45,对准Johnny的眉心。Roark是个好玩家,他的手很灵。

Johnny沿着子弹射出的轨迹直盯着Roark的眼睛。

本该是那样。但是子弹打偏了。

不可违逆的巨大力量把Roark掀翻。子弹扎进天花板,柯尔特落在地上,自己朝门口开了一枪。

Al的胳膊像铁栅一样锁住Roark。他手里有块微微闪光的东西,是门板上的包角,只有被Al拧断的部分还有金属光,其他地方都锈死了。现在这块东西正插进Roark的脖子。

Sam猛醒过来,拔出枪就开火。Al拧着Roark猛地一转,子弹打中了Roark的侧肋。Roark长大了嘴,因为剧痛嗬嗬低吼。血沫从脖子上的伤口涌出,铁片已经划到了喉管。Roark两手乱抓,忽而伸向警督,忽而拍打Al的胳膊和脸。

Al越过Roark的肩膀看向Johnny。他只露出灼灼闪光的眼睛,他一定在笑。

市长跌坐在地,两脚推着自己向后退,警督的衬衣被汗浸透了,他伸手去抓自己的佩枪,带扣都打开了。

Al低吼一声,最后一划。铁片脱手而飞,清脆地打在墙上。Roark两手抓住脖子上的伤口。他还没死,他想把伤口捏到一起。那也许可行,但是他不该踉跄着朝Johnny走过去。桌子绊倒了他。Roark像被伐倒一样砸下。

警督把带扣合上。

Roark抽搐了一阵,吸进最后一口气,再也没有吐出来。他就这样死了。

Al看着Roark的尸体,叹了口气,侧身坐在桌上。

“好吧,先生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Al说。他听上去需要喝水。他四下看了看,扶着桌边,朝Roark的尸体下身,去够内袋里露出的雪茄烟盒。背上疼得他瑟缩,Al低声骂了一句。

Johnny打了个响指,看看市长:“请?”

市长赶忙伸长了胳膊,从Roark的尸体上捡出烟盒,打开,抽出一根雪茄。雪茄都是修剪整齐的,他直接递到Al嘴边。警督的手终于离开枪套。他拿出自己的火柴盒,给Al点烟。Al有点惊讶地哼了一声,咬住雪茄,从嘴角吐了口烟。

“该回家了,诸位。”Al口齿不清地说,他正忙着品雪茄的味道。市长和警督连连点头,拎起自己的外套和帽子。Sam愣愣地看着Al,直到他不耐烦地挑起下巴,才给他们开门。

“就开着吧,伙计,通通风。”Al说。Sam已经要反手关上门,又推开。

他们费了不少功夫挤开人群。Johnny没有注意,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打量Al。

“你还可以吗?”Johnny问。

Al叹了口气,喷出长长一道烟雾。“宝宝,总得先让你男人喘口气。”

他们低下头,疯狂地咯咯笑。Al用掌根蹭着眼睛和眉骨,偶尔因为蹭到伤口咒骂。好不容易,笑声才停下。Al看向Johnny,他脸上凝结的和没凝结的血比淤青更亮。他带着孩子在学会二加二无论如何都等于四之后,纯粹的、赞叹般的领悟。

“宝宝,我们是神。”Al说。

Johnny咧嘴傻笑。他知道,但是他控制不住。右手和右腿的伤都在疼,刚才拎提袋碰到了。以后恐怕每次下雨都会这样。那时Johnny就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今天晚上。

Johnny希望自己死的那天下雨。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