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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d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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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law 01

 

林间传来长长的喊声。太远了,Eames听不清楚。要等下一个人再喊起来,这样一个接一个,消息才会传到他身边。

Eames从冰水里拔出橡胶靴,把长柄钩杆插进河岸边的乱石堆。人声还没有盖过汩汩的河流水声,他喘了口气,用衣袖擦干溅到眉毛上的咸水。秋天的水流仍然湍急,顺着流水走,也要小心石块造成的、变换不定的暗流。这些石头是被夏天暴涨的水从古代冰川一口气冲下来的,还有尖刺和利刃呢。

天色还没亮到驱散雾气的程度。透过还未落尽叶子的密林,只有其他人的风雨灯忽明忽暗。亮点都朝一个方向去。Eames没有急着移动,他能猜到消息的内容,不过仍然耐心地等它来到身边。

“尸体找到了——!”

Eames拔起长柄钩杆,提起自己的灯,朝那边赶过去。Copper一家最小的儿子Thomas,在失踪一个礼拜之后终于浮出水面。

Eames是最后一批赶到的人。警长Cobb正命令手下驱赶过分好奇的村民。Thomas仰面躺在河岸石滩上。冷水剥掉了衣物,也让尸体保鲜。尸体和石块一样惨白,带着深紫色、边缘清晰的淤血,这是山区河流打的钢印。

村民和镇子上远道而来的好心人窃窃私语。Eames看着Thomas的脸,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他的胸膛被重量压着,好像他也被水流抓住,拖向漩涡深处。

Thomas的脸给砸烂了。说不好是凶手、鸟兽还是河流干的。他的颚骨脱臼,嘴巴张大得吓人,河水也没有把他的嘴合上,因为有人在他嘴里塞满尖石块。

这表示他吸其他男人的鸡巴。

围在附近的人一阵骚动。老Copper正从人群最后边往前挤。Cobb都来不及拦住他。 老Copper推开Eames,和他儿子之间再没有其他障碍。他朝Thomas踏了一步,在石头上摇晃了一下。于是他就保持着一脚踩石头,一脚挤在人堆里的姿势,盯着儿子的脸。

Eames别过头。

Cobb清了清嗓子,正要拿出他的官方安慰。老Copper掉头就走。刚合拢的人群又被撞开,这些汉子在石滩上笨拙地稳住厚底橡胶靴。

等到看不见老Copper的影子,Cobb才长叹一声:“好了,现在谁来帮我抬他?”

从河滩到村里有很长一段山路。到镇上的警察局,更长。雾气让林间小径蒙上一层泥,背阴的地方可能还有薄冰。Thomas嘴里至少有两公斤石头。此外……

没人答话。

Cobb捏着鼻梁,皱起眉头。他命令法医和探员把尸体装进帆布袋。加上他一共三个人,能倒两班。

尸体装好之后,Eames抓住放脚的那头。探员感激地点点头,两人抬起尸体。河滩上等待的人群跟着他们缓慢移动。他们将在一小时脚程之后分开,法医和探员要把尸体装车,开往镇上。其他人会接着朝村里走去,朝着山上星星点点的火光。不是油灯——那玩意在门口都看不清楚——不,那是日夜不眠的,蒸馏私酿酒的炉子。

 

村庄和镇子之间有唯一一家酒吧。老板嚼着烟草,一手拎裙子,一手提着五磅重铁皮咖啡壶。她拖着沉重的皮靴慢悠悠地溜达,往每个人的广口杯里倒咖啡。这是按她家传了五代的菜谱做的,又经过一点美国式改良。浓厚的酒香随着咖啡香四散开来,还有稀薄的奶油味。

Eames喝了一口,滚烫的烈酒像刀子似的直插喉咙,他从头到脚猛地一颤。这算在Cobb账上,因为老Copper绝对不会掏钱。说到Cobb,他是个好警长,通情达理那种好。他让法医、探员跟自己坐在一起,给他们每人买了双份苹果酒。反正Thomas也不会更死。

人们试探着聊天,尴尬地找话题。老Copper砍了一辈子木头,盖房子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能自己干。天可怜见,他不该摊上这挡事。

Eames坐在吧台边上,借着高脚凳的横档蹭掉靴子,舒展脚趾头。人群把火光挡住了,Eames也没有挤过去。他招呼老板续杯。

侧门嘎吱一声开了。Yusuf一闪身钻进来。屋里压抑的气氛让他有点吃惊,不过Eames回了个无所谓的眼神,招呼他跟自己一块儿坐。

Yusuf自称意大利人,老板相信了,所以默许他进来。除了Eames之外,又没人有足够的知识发现“Yusuf”不是个意裔名字。有些人总会投来不满的视线,从Yusuf刚在村子里落脚那天起,就没歇口气。Yusuf熟练地忽略他们,用脚勾过来一张凳子,坐在Eames旁边。

老板踱过来,也给他倒了一杯。Yusuf两手转着杯子暖手,从边沿响亮地小口喝。

“Cobb没告诉你?”Yusuf说。

“我还以为我是有新闻那个。”Eames的肩膀动了动,“不过你先说。”

“有个禁酒稽查员要来。”

“又一个。”

“这个不一样。”

Eames仍是活动肩膀,原来那是个潦草的耸肩。

“他直接对州政府负责。”Yusuf说,“碰他等于袭警。”

“也就那么回事,哥们儿。”Eames说,用掌根摩擦下巴,检查胡茬。

Yusuf滑稽地挑动两边眉毛:“你有什么新闻?”

Eames扫了一眼人群,压低声音:“Thomas是被谋杀的。”

“为生意?”

Eames盯着Yusuf,直到他正色坐定。Eames竖起食指,在自己嘴唇上比了一下。Yusuf的眼睛当即瞪得老大。

“美国之子。”Yusuf说,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

“我猜他们对意大利人也没有好感。”Eames说,“Basin City已经开始闹了。”

“妈的,我还指望着疤面煞星呢。”Yusuf转转眼睛,“多事之秋啊。”

Eames摇晃着杯子,喝了一大口不再那么滚烫的咖啡。

太阳正在升起。有人拧开了收音机。卖报纸的男孩也围着去上班的工人团团转。Basin City的余波顺着广播节目和小报悠悠传来。男孩们拖长了嗓子嚷嚷:“三个黑人爵士乐手——被倒吊!无政府主义暴徒——被击毙!市长侄女身穿美国之女白罩衫——车祸死!”

只有酒吧才订一份《Basin时报》。天知道为了这一个客户,送报车要费多大劲。现在用大铁夹子挂在吧台旁边的那一份还是昨天的。

“疤脸”卡彭拒绝承认开办底下赌场。飞女郎结伙骚扰夜总会,三人被逮捕。白衣青年火烧码头仓库,私酒爆炸毁码头。爵士钢琴之王取消Basin City公演以示抗议。

在这样的气氛里,禁酒稽查员无声无息抵达。Eames根本忘了这事,直到镇长声称要办庆典,迎接稽查员,顺便也办他大女儿的“初入社交界”舞会。

这也是镇子的“初入社交界”舞会。以前顶多只有两三个人远远见过这玩意。还没找到工作的青年都去做短工,镇长还到处订高价好酒。看来这个稽查员也是通情达理的人。

“先别提你他妈的英国品味,伙计。”Yusuf把切好的苹果扔进铁桶,递给Eames,“先想想咱们怎么弄出来。”

Eames冲他翻眼睛,接过铁桶,倒进榨汁机。他正站在榨汁机踏板上,这玩意有一人多高,一次能榨五加仑苹果,但是需要两个人摇把手。

“节奏,护手霜,还有适度的幻想。”Eames说。

“请保持专业态度,伙计。是咱们产品。”Yusuf也爬上踏板,抓住另外一个把手。

“真的?”Eames嗤哼了一声,“咱们的产品像尿。”

“但是度数高啊!”Yusuf底气不足地反驳。他和Eames站稳脚跟,抓住把手。Eames深吸一口气,喊道:“一、二、三——”

他们同时转动把手。巨大的扇叶转动起来,苹果被压碎。金黄的甜果汁喷进铁槽子。真痛快,可惜几秒钟之后就变成漓漓落落的细流。他们继续转动,让把手旋转的速度逐渐降低,自然地停住。

“试试多加糖?”Yusuf不死心地喊。

Eames正摇摇晃晃地下台阶,听到这话,当即捂住胸口:“加糖?然后你还想怎么样,加薄荷、加桃子汁、做酒心巧克力?”

Eames短促地大笑一声,跳到地上,开始削出第二个五加仑。

他们的产品像尿,从颜色到气味。Eames开着小卡车在村子和镇子边缘送货上门。总是那些老主顾,买酒像买盐,不要求折扣,也不接受涨价。偶尔他也去镇上的富人区。因为当管酒柜钥匙的男仆没有管好酒柜钥匙,单单往瓶子里加水可不行。这就是他活动范围的最南边,如果不算在通往Basin City的公路边跟下家交接。

“你怎么不去更北边呢?过了林区就是加拿大。”镇长的女管家问。

“那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甜心。”Eames冲她挤挤眼睛。女管家像她二十年前那样一边快速眨着眼睛,一边咯咯笑。

“庆典已经开始了,不过你非常及时。”她说,轻轻拂过Eames的肩膀。隔着帆布夹克和法兰绒衬衫和无领长袖内衣,Eames打了个冷颤。

“我除了八折,没有其他办法回报这一番盛情,”Eames庄严地说,借着脱帽抖掉了她的手。

“七折。”女管家说。

“一言为定。”Eames笑起来。

她让Eames把小卡车和其他送货车停在一起,然后走联通厨房和场院的仆人小门。

罪恶之门。当真的。

糖果甜味、酒气,夹着闷热房间里人体会散发的种种气味扑面而来。Eames退了半步。女管家已经抱着酒瓶,巧妙地消失在人群里。Eames谨慎地把帽子抓在手里,看起来一个人能在这儿不小心弄丢自己的两只脚。

Eames赶快让路,跟一个胖大厨子端着的羊羔擦肩而过。接着,通往大厅的传菜门砰地一下开了。一串女仆端着空杯子进来。厨房里人人给她们让路,厨师们骂将起来,正嚼着的烟草喷进汤锅,赶快搅一搅。

“老王八蛋没摸到我!”有人尖声大笑,“一看他伸手,我就这样——”

“你他妈的在挤屁股!”另一个声音笑得更厉害。

摆盘的小工傻笑,弄翻了一碗甜瓜球。厨师长大步踏过来,命令他们一边捡一边重新摆盘。好像还不够乱似的,送冰工人刚好赶到,扛着巨大的冰块鱼贯而入,排着队下到地下室。

Eames从沙拉碟拿了一个李子。负责上菜的男仆正好来端这道菜。男仆翻了翻眼睛,吃了两个,把剩下的重新摆一摆,舔干净手指头,挺胸仰头地走向传菜门。于是Eames转向原料桌,就算他拿一整碟核桃仁,也不会严重干扰庆典进程。

一个格外高大挺拔的男仆推开门,让自己站得更挺拔之后,然后用端庄的、带着点法语腔的声音宣布:“你们让人无法忍受。”

每个人的嘴巴都停了。紧接着爆发出一串狂笑。在笑声里,大厅传来的召唤竟然还能听清。镇长在使劲摇铃铛,大喊:“弗黑德希克,快过来!”

格外挺拔的男仆脸色阴沉,在脚跟上痛苦地转身,回到大厅。

传菜门在他背后关闭,镇长快乐的声音传来:“啊,你在这儿!这是我们正宗的比利时男仆,大战之前才成功移民——”

Eames笑着摇摇头,端着核桃仁,走到传菜门边上,透过小窗张望。

镇上的名门望族全部盛装打扮,换上同样大战之前才成功来到美国的礼服。只有医生太太穿了低腰身薄绸裙,满脸不自在,怒视每个敢打量她的人。

Eames的视线掠过这些眼熟的人,终于在放点心的长桌边找到唯一没见过的面孔。那一定是禁酒稽查员Arthur,他的名字贴在墙上,周围环绕着彩纸花和小国旗。

Arthur切了一片——呃,该死——核桃松糕。他用叉子拨了几下,研究着切面,眉头越皱越紧。Arthur抬起头,看向传菜门。他也许只想怒视一下厨房。

Arthur看见了Eames。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