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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沈/谢沈/偃沈/初夜]Hedge(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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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dge

 

“够了”,阿夜说着,侧身按住了谢衣正要收拾起床单与零落其上的衣物的手,“这原不是你该做的事。”

然而谢衣却只是温驯的低着头,说到:“师则章一,目三‘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这自然也是弟子该做的事。”

阿夜皱了皱眉,终究也拗不过他这实在太有主意的徒弟,也就随他去了。

 

我有的时候觉得这对师徒实在是有趣的很。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压抑,甚而是一样的心意——然而选择的却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和阿夜开始在什麽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意外——看着那孤单的身影独自承担着这原本不应由他来负担的一切实在是有趣的很,以至于忍不住想看到更多,想知道那副嵴骨能负担到什麽地步,于是把自己也放了上去。

开始吻他的时候阿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尽管他自以为很好的隐藏成了镇定的神情。然而这种表面上的遮掩在更深入的时候也就消失无踪了,只剩下一片无措的茫然。

不过虽然这对阿夜而言,实在是件极不舒服的事情,他却竟然从头至尾都没有推拒,只是生涩的放松自己的身体,任我随意摆布——这看起来与他冷硬的外表极不相称,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他实在是个太习惯于承受的人,只要认为是自己应当承担的,就总是不置一词地去独自承受。我有时候也会想那大概是一种可怜又可敬的孤勇,就好像人界的那个词——困兽犹斗。让人觉得滑稽又心酸。

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看不起他——我想我自己也不过是一头一样的困兽。分明早已经清楚以我这样的身体,所面临的只能是日复一日的衰败,也明白族人所拥有的未来也只是彻底的陨灭,这一切的到来所欠缺的也不过是时间。然而尽管如此,我却仍然忍不住一步一步地拖延着未来的到来。

阿夜是比我乐观一些的,他总相信这一切到最后总会有生的转机,即便神农神上已经抛弃了我们,我们却仍然可以凭藉自己的能力存活下去——不管付出多少代价。

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像我这样明明已经认定前路只是灰暗却仍然挣扎着拖延的人,同阿夜这般在黑暗中仍然坚信前方必有光亮而努力奋斗着的人,在面临那样无法回避的终局的时刻,究竟谁更悲哀一些。然而既然我们仍然是行在路上,那所能做的,大概只有彼此扶持——想必阿夜也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将我视作可以信任的同伴,所以才默认了我——包括我的欲求在内——都是他应当承担的责任。

他在这之中并不能得到快乐,所获得的倒更可能是痛苦。然而许是正因为如此,才更坚定了他承受的决心——他原本就是个殉难者式的人物,痛苦才是支撑他保持清醒的动力。所以我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竟一直保持了下去。

我原以为我会很快厌倦,然而实际却没有。他实在是个太擅长于隐忍痛楚的人。虽然我常常在床上用一些新鲜的花样,然而却从没看见过他无法自持的神情——不曾羞怯,亦不曾快乐。甚至不曾有献祭自身的姿态。他只是将这件事,当做同日常呼吸与睡眠一般的事情一样,自然而然的接受了下来,连着那痛楚一起。

 

然而这一切却终于在那一天迎来了转机。我不知道谢衣究竟是什麽时候知道我们之间的这件事的,也不知道在那天之前他究竟了解到了什麽地步,甚至不能判断那天他突然闯进来究竟是否是故意。那时机实在太过微妙——恰恰是在我拉开阿夜的双腿一插到底的时候,他却陡然推门进来,以至于阿夜竟然身体一颤,下身更不由自主的夹紧了我,我竟一时没能克制住泄在了他的体内。而他的身体是如此紧绷,以致我从他体内退出来的时候竟然都未能带出多少东西,那些白浊污秽的体液便大多留在了他的身体深处。

我还从没见过阿夜如此失态的样子,尽管他已经尽量克制——然而那发红的胸膛,翘起的乳头与紧绷的身体到底还是出卖了他。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在我们的关系里引进第三个人,大概是因为尽管此前华月也曾帮忙清理过他的身体,他却并无其他的反应——虽然也有他那时候大都在昏睡中的关系。然而在谢衣握上他的双腿,想要为他清理体内的残余的时候,他却竟然激烈地表示了反对——

“谢衣!……够了,你退下吧。”他一把挥开了谢衣的手,然后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那白液随着他的动作而开始不断的流到腿间而僵硬了动作。然而谢衣却只是重新按住了阿夜的双手,然后将他抱到此前我已经备好的浴桶里——那力气想来竟是极大的,因为阿夜明显是抗拒的,然而一时之间竟然挣之不动。

“瞳大人腿脚多有不便,请让弟子服侍师尊吧。”谢衣这样说着,然后仔仔细细地为阿夜清理起他身上各处狼狈的痕迹。那态度十分恭谨,也并不带什麽情色的气息,以至于阿夜竟一时也没办法开口斥退他。

 

而这诡异的关系从那以后竟一直持续了下去——我和阿夜在房内肆意妄为,谢衣便在屋外等候,等待我们结束之后为阿夜清理身体、整饬衣冠。

而我竟然也看不明白谢衣究竟想做什麽——他对阿夜的心意,尽管阿夜丝毫不觉,却无法瞒过我甚至华月的眼睛。然而他却竟然能眼看着我与阿夜交欢而不动声色——这样看来,谢衣却也果然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一心一意看着师尊的孩子了。

 

而阿夜——他起初是无法接受的。尽管他已经颇为谙熟我的手段,然而引入了第三人——或者说其实只是谢衣——的时候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情况。

谢衣于他而言,自然是属于光明的,是烈山部族下一辈中最值得承受期待的人。甚至我私心揣测,谢衣多少是成为了他精神的一种寄托,或者说是移情的所在——他看着谢衣,恐怕也如同看着被送入锯木之前的自己。那种感情十分微妙而复杂,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他生命的另一种可能的延续。

他们说起来是师徒,可是有时候,却更似乎像是阿夜在将谢衣当做自己的晚辈一样来疼惜。他近乎执着而纵容地维护着谢衣心中善良纯真的那一面,自然也不愿意让他看到除此以外的一切——我与阿夜之间的这桩事,与爱无关,同欲有涉,归根到底,也不过是两个于暗夜中同行的旅人之间的彼此蕴藉,是黑夜中一片模煳不清的晦暗颜色,却是实在称不上是善良纯真的。

 

然而一切到底已经晚了。

 

谢衣对阿夜生出别样的情愫,虽然有些出人意料,然而若是善加把控,却也并非不能控制——然而阿夜既然毫无所觉,自然也不会想到要做些什麽。华月一向以阿夜为先,也不会在这种事体上多做提醒。至于我——却是对这一潭死水的旅程感到太过无趣,便忍不住为它添上一些波纹。我实在很好奇这对师徒到底什麽时候能够正视彼此的情感,而我便就此光荣的退居幕后。不过在这之前,我自然要保留自己追寻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乐趣的权利。

于是这一切就在所有人的默许中发展下去——阿夜虽然觉得不妥,却每每在谢衣的坚持面前无能为力——他在有些事情上,实在是有些迟钝的过分。然而转念一想,又或者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盲目而已。

 

我有时候想,如果谢衣当时有更进一步的要求,恐怕阿夜也未必见得就会一口回绝——他对谢衣总是不同的,甚而会在谢衣的坚持前稍作让步。如果真的如此,后来的发展,也许未必会如此绝望。然而谢衣——他一方面近乎独占地坚持为阿夜打理日常起居,甚至包括了阿夜同我的情事之后的清理——而另一方面,却又极其克制的同阿夜保持在师徒的距离。我想他那时或许也正在亲近与疏离之间挣扎不定。这感情的两面,一边是他从小被赋予的对师尊的尊敬,另一方面,却又要面对日渐萌芽的炽热的情愫与欲望、妒忌与压抑。他在这两者之间煎熬挣扎,实在已经足够痛苦,摇摇欲坠,然而之后却又发生了那件事。

 

我之前曾说,阿夜与谢衣有着一样的固执。然而若仔细分辨这固执的由来,却又可以知道这一切实在不同。阿夜的固执是充实内敛的,那是无数苦痛的过去所凝实出的对现实的投影——除了他自身那堪称可怖的过往之外,更包含了整个烈山部族的隐晦的过去。他身为烈山部大祭司,所知所见,远远超于普通的族民,而这晦暗过去里的多少秘辛,又恰足与他自身的经历交相印证——然而他的心性实在堪称坚韧,越是知道未来有多少艰难苦楚,便越是坚定了一往无前的信念。

而谢衣却完全不同。他幼年便已被阿夜收养。此后虽执掌生灭厅,却并无多少兴趣了解这些过去的秘辛——而正在发生着的这种事又往往都是由我或华月来处理——他怀抱着单纯美好的愿望,期盼能通过一己之力实现所有的一切。然而对这艰难时世的一面,虽有听闻,却很难感受。这愿望的根由不能说不是空虚的,这愿望的道路自然也是脆弱的,以至于这固执其实也不过是空空荡荡的一片,如同没有根茎的浮萍,若是遭到推挤,恐怕就要破碎了。剩下的,也不过是无法说出原因却又固执己见的空荡的坚持。

 

这其实不能责怪于他。他的年纪太轻,所经历的还太少,纵然何等天赋英才,却也难以跳脱时间的枷锁——更何况这里也有我同阿夜的责任。除去阿夜的私心之外,烈山部确实也需要这样一位纯粹光明的人物,来挽回族民们遗失的信仰与希望。谢衣的感染力极强,能力天赋又一时无两,他所欠缺的所有,也不过只是时间的积淀。假以时日,成就恐怕更在阿夜之上——只是终究是,天不假年。

 

那一场意外来的太急太快,让人全无防备。我们当时以为迎来的会是一个转机,却不料这转机竟是将事态导向了更急转直下的那一面。

…谢衣,他竟制造出了足以裂天的工具。

 

那本来是一场意外,在此之前,虽然我们极力想要寻找破界之法,却总是苦于爆破力度不足,难以撕裂外层坚固的结界。而谢衣在这上面所投入的精力却堪称疯狂——自从那次意外的偃甲爆炸之后,他便彷佛看到了破界的希望,不管不顾的昼夜不息的试验,甚至连阿夜的劝阻也只是阳奉阴违而已。

 

“谢衣,我听闻昨日你又是彻夜不眠的试验偃甲?”

“是的,师尊。”谢衣抬起头,眼下是十分明显的淤青。

 

流月城人其实并不需睡眠,然而人的精力终归有限,这样毫不休息地运作自身的头脑,也终于给身体带来了过度的负荷。只是谢衣的眼神——他的眼神,竟然反而如同燃烧了起来一样,满是渴切的热度与喜悦的热望:

“昨日弟子偶然间得到一些启发,已经想到提纯五色石能量的方法,提纯后的五色石配合新造出来的偃甲爆发出的能量极为强大,想必足以打破结界。弟子正待要禀告师尊,请师尊主持试验。”

 

然而阿夜却没有立即回答。我知道他同我一般,亦看出这其中的不祥之处——谢衣眼中的热度实在太过不同寻常,几乎像是在燃烧着生命一般。一旦这次的试验不能成功,那对他的身心,都必然是一次巨大的打击。撇开彼此的私心不谈,谢衣亦是寄托了阿夜莫大期许的承继之人,他又如何能眼看着谢衣这般自损?

 

然而谢衣看出阿夜对此反应其实并不热烈,那眼神便不免略暗了一暗,显出些被打击的伤心来。阿夜却是最不忍见他伤心的,只得似是解释的说着:“你能有这般进展,自然是好的。只是破界固然重要,然而你日后终归要主持流月城大小诸事,却是无法这般不管不顾地投身在一件事的。你可能明白?”

然而谢衣却似乎更为沮丧了,他掩饰的功夫并不好,又或者并未想过要仔细的掩饰,那脸上的笑意便越发勉强了起来。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犹豫了一瞬却终究作罢,只是沉静的看着阿夜,不曾再置一词。于是空旷的大殿中便只剩下了沉默——在此后的一百年里,这死一般的寂静倒反而成为了殿中的常态。

 

我总疑心他这情状是否同我与阿夜的情事有关。日复一日的煎熬之后,终于有希望迎来新的转机与希望,不知谢衣当时的心里,是否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

 

那时我们三人之间的气氛极之古怪,似乎彼此都明了,破界之后,势必会有一场漫长而彻底的倾谈。而我,也或许终究到了要退出我这独角戏的时刻。只是我们——哪怕是悲观如我——也不曾料到,破开结界之后所迎来的,竟然是心魔的入侵。

 

那起初的混乱已是难以言表。五色石炸开结界的那一刻,结界外笼罩着的,竟是一片漆黑的颜色,而几乎同时漫天落下的黑雨更令在场的族人惶恐,许多人惶惶惑惑,以为是神农神上不满我等擅自违背他的决议,所以降下了神罚,若非阿夜即刻以莫大灵力暂时堵住被炸开的缺口,恐怕流月城中,早就是彼此踩踏逃窜、尸横遍野的乱象。

 

然而即便如此,阿夜却终究是迟了一步。在黑雨降下的时刻,心魔——已经来了。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一些小孩子们突然变得好斗起来。彼时我同阿夜为族人对谢衣引来神罚的质疑忙的焦头烂额,一时间竟没有察觉。而等我们察觉到的时候,却已经是离珠弟弟的死。

 

只是为了一颗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拳打脚踢,重伤致死。谢衣因为此事从试验失败的打击中清醒过来。而当我与阿夜开始梳理这件事的时候,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类似的事竟已发生了多次。

 

这显然有一些不对。我与阿夜起初认为那黑雨是否是另一种类似浊气的存在,致人疾病,或是过度激发了族人体内的潜能。然而当我们将当天所有在现场的人聚集起来之后,心魔——假使我们使用他称呼自己的方式来称呼他——却突然出现了。

 

他看来彬彬有礼,内容倒也颇为得体——他先礼貌的称赞了阿夜的杀伐果决、手腕强硬,接着表达了毫不掩饰的欣赏,随后便向我们提出了合作的请求。

 

 

他提出要合作的内容,在我看来倒是十分有趣——帮助他吸取人类的七情六欲,而他则为感染浊气的族人治愈疾病。我一向对于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情”的东西十分有兴趣,倒也愿意听一听提取“七情六欲”之法。然而阿夜却不愿为这位不速之客多浪费什麽时间,只是冷淡地拒绝了他,然后威胁如果他不迅速离开,他将会同我联手将其封印。

 

老实说,阿夜拒绝合作倒不曾出乎我的意料——与虎谋皮不过是引狼入室、毫无裨益,我们对此都十分清楚。然而他的态度如此冷淡决绝——我猜测这其中也多少有些迁怒的成分,为了谢衣这些天因为此事所遭到的不应受的谴责。

 

只是我们之前都以为“黑雨”是类似于浊气之物,其自身并无意识,因此对其的防范也颇为不足。以至于我们竟不曾发觉——矩木的核心已被心魔暗中侵入。眼见和谈不成,砺婴——这位心魔礼貌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以区别于他在魔界的职务——便威胁要将矩木损毁,与流月城同归于尽。

 

谈判因此陷入了僵局。与此同时,族人的病情却加速恶化。我与阿夜亦只得假意让步,让心魔先证实其确有治疗浊气之症的能力。他坦言自己需要经过一些实验以便掌握力度——这实则倒是给了阿夜更多的时间寻求对策——然而得知了消息的谢衣却无法坐视下去。

 

我知道谢衣同阿夜之间必然有一场争执。若从流月城的立场而言,我身为祭司之一,理应同阿夜一起劝服谢衣。然而不知为何,我私心里却颇为抵触于介入他们师徒之间的谈话,甚至连其内容都不曾费力了解。

 

只是阿夜与谢衣之间的关系却在那一场争执之后迅速地冷淡下去,甚至随着砺婴的试验中死亡人数的增多,而终于走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们之间明显的分裂使祭司之间暗潮汹涌,一些对阿夜暗中不满的人亦藉此散布天谴的谣言,试图藉机取阿夜而代之。

 

而阿夜虽然表面上依然行事如常,然而内里却已崩坏到了极致。各方的争执纷至沓来此起彼伏,而他体内的神血也终于因为矩木的异样退去了往昔强悍无匹的威力,第一次无法压制住浊气的侵蚀。体内的疼痛与巨大的压力使他甚至无法入眠,只有在我半强迫的性事之后才会陷入短暂的昏迷。而也只有此时,谢衣才得以守在他的身边,也只是守在他的身边——尽管我曾数次眼见他情动到无法自制的地步——然而直到他“叛逃”之时,谢衣竟都不曾越界一步。

 

事实上,直到谢衣——阿夜此生唯一的弟子与继承者——死亡之时,他都不曾与阿夜有更为亲近的关系。终其一生,谢衣与阿夜之间,都止步于师徒的位置。而如果考虑到阿夜与我、及之后两个“谢衣”之间的种种颠倒的性事,这不得不说是对所谓“情”的一种巨大的嘲讽。

 

我无意否认我与华月在谢衣的“叛逃”中所扮演的角色。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甚至算得上背叛了阿夜——然而我与华月在当时都相信这场“叛逃”不会太久,只消等我们与心魔周旋一段时日之后找到人界新的据点,便可以结束这一切的争执。

 

只是世事永远比人所能预料的更坏,这也算证实了我作为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合理性。尽管砺婴移植的魔气使得族人们具备了下界查探新据点的能力,然而人界同样弥漫的浊气、矩木隐约的颓败以及谢衣叛逃所引发的又一次的分裂使得二十年间流月城的境况竟不曾有一丝好转。

而为了对砺婴有所掣肘,二十年间阿夜甚至从未离开流月城超过一日,不过我疑心也不排除是为了避免碰见谢衣的缘故——直到某一日我们得到寻觅了已久的某件足以斩断励婴与矩木之间联系的利剑的消息。阿夜为此亲自出发寻找以保万无一失。也就是那一次,我见证了阿夜作为一个“师尊”的消亡。

 

他一人而往,却两人而归——同重伤濒死的谢衣一起。谢衣当时的情形十分紊乱,生命力的流失使他体内的魔气失去了平衡,大肆毁坏他体内的器官,甚至上升至头脑,毁损了他的记忆——我不得不替换了他大量的内脏,并以蛊虫维持他身体的正常运转。而阿夜便一直沉默的在旁观看,直到“谢衣”——或者说“初七”睁眼之后才晕厥过去。

 

他随后大病一场,整日高烧不退,甚至在半迷半醒的状态中同初七交合。

 

我并不奇怪初七会这样做,毕竟性欲实在是人的基本需求,而他的身体机能,并非我自夸,却也恢复的相当良好。而阿夜——虽然他实际上应当有着足以防御的本能——却因为初七身上过于熟悉的气息而未能被惊醒。而等到他完全醒来之后,初七却早已食髓知味,而阿夜面对着失去了记忆的“谢衣”,也已经无话可说。

 

这两个可以被称为最熟悉的陌生人,倒是在身体上亲密无间的结合了起来。而谢衣曾经挣扎、渴求却无能为力的那样事物,在他死后以另一种奇怪的方式实现,不得不说是件极为讽刺的事情。而我,在面对着这般匪夷所思的境况的时候,也终于不得不承认“情”“欲”都是我无法掌控也无需掌控的事物,而转为从另一个角度观察这一切。

 

有意思的是,在抛开了师徒身份之后,阿夜与谢衣——或说“初七”之间,倒无限的契合起来——无论是精神亦或是肉体。

在白日,阿夜已不再刻意的隐藏世事残酷的一面,而不惮于将所有黑暗的阴影中的处事展现在初七面前。而初七亦十分迅速的学会了如何处理这些事务,手法老到的令人惊叹。我对此并不觉得奇怪——谢衣本身就是一个极之聪慧的人。

而夜晚,他们之间的交媾倒也是无所顾忌的——我称其为交媾,概因其中所弥漫的控制与征服毫无遮掩,亦不受规制,情欲纵横地几近于兽性——尽管初七的存在对于其他人来说是个十足的秘密,然而在我面前,他却可以肆意的出现。我有时甚至觉得,他几乎是刻意地在我面前与阿夜交合。肆无忌惮地亲吻、爱抚、把玩阿夜的身体。

 

“瞳大人”,某一天我为初七检查蛊虫运作之后,他却一反常态的出声叫住了我,“为什麽你如今不再碰主人了?”

他这问话倒令我有些惊讶。我并不奇怪于他敢于询问我——实际上阿夜对他如今也都颇为放纵,尽管是以同以前完全不同的方式,以至于初七虽然自诩为阿夜的仆从,其内心却并无半点卑下之感——我只是奇怪于阿夜在床上一向是不大出声的,也从不会提及我们之间的性事,更何况自从初七苏醒之后,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亦已悄无声息的中断,倒不知道初七到底是如何得知。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便解释道:“我第一次进入主人身体的时候,主人曾说出瞳大人的名字。”

 

我很难说出那一刻心里的感受如何,那似乎是种超出了我所能描述范围的情绪,一种奇怪的热流从胸腔上升到头颅。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东西。

 

初七却开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一个傀儡而已……竟能有这样复杂的眼神,倒是件有趣的事情。

“瞳大人”,他说,“你哭了么。”

 

我的独眼中第一次流出被人们称为“泪水”的东西。

“并没有什麽原因”,泪水在这时候流进了口内,味道有些咸,我百无聊赖地答道,“只是厌倦了而已。”

 

只是初七又是怎麽知道,“哭”这件事的呢。

在我所不曾看见的地方流下泪水的,是他……还是阿夜?

 

 

在后来的百年之中,我始终不曾得见他们主仆二人流下泪水的场景。即便是在情事中被初七逼到眼眶发红、手足颤抖的地步,阿夜的眼里,却始终不曾流露过什麽别样的情绪——纠缠的情愫也好,对往日的怀念也好。这些我曾以为会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的东西,被证明根本毫无踪迹。他的心里,似乎已经空空如也,什麽也没有。什麽……也没有。

 

他对着初七,便真的只是对着初七,他接受初七的爱抚把玩与肆意侵入,也并非因为情或欲,而只是把那当成了——同当初对我一样的——责任。在漫长的百年之中,他并不曾有一个时刻,试图在初七身上寻找到谢衣的样子。大概从初七进入他的身体开始,于阿夜而言,那个谢衣便已经死去了。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他此生唯一的弟子。

 

我想这对初七而言也未尝不算一件好事。尽管他平日只能处身阴影之中,然而在阿夜的心里,却不需要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

只是人好像总是想要追求更多、得到更多。欲望如同一头永无止境的野兽,将人追的无路可逃。

 

我曾不止一次的见到,初七亲吻、抚弄、舔舐阿夜心口的位置。那似乎是他在情事中最热衷把玩的地方,时常将那两个乳粒玩弄到鲜红湿漉的彷佛能滴出血来。阿夜对此却只是纵容。

然而他们分明贴的很近,那彼此的眼神之中,却彷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那究竟只是肉欲,却没有情。没有情的交合,便只是交媾。既然是交媾,又有什麽资格说亲近?

 

可是初七竟不能满足。他分明只是一个傀儡。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是无法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灵魂的。我只能操控、治愈、毁灭,却不能创造。那是只有神才能涉足的领域,远非我可以企及,也不是我所意图达到的。可是他却偏偏懂得要求更多,超越了自身所被赋予的兽性,而拥有了某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他们在床笫上并不开口,遑论交谈。然而虽然口所不言,身体却依旧可以言语。我与阿夜的交合,不过是为了观察。为了好奇。却从来不是为了彼此的舒适。然而初七却不同。他已不再是意图满足自己的欲求,而是以阿夜的快乐为全然的目标。他常从上到下一处不漏的细细的亲吻舔舐啃咬阿夜的身体,由发丝到双眼,鼻梁,面颊,脖颈,锁骨,胸膛,肚脐,双腿,膝弯,脚踝,脚趾,甚至是后穴。直到他全身泛出难以言喻的光泽,却偏偏不肯进入他的身体。

我知道初七想要什麽。他只是希望这件事由他单方的施予,变成双方的渴求。很难说他到底是有意这麽做,或者只是身体代替头脑做出了决断。然而阿夜却只能令他失望而已。虽然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失望”是什麽。

 

他的身体如同铁石,无论在上面放置什麽样的东西,也不能将他改变弯曲。他的心也不曾有过情欲的侵染,那些东西只不过如同偶然落在他心上的尘埃,随手一拂,便散去了。他心中既然由始自终都将这件事当做一种满足他人的责任,又怎麽肯因为自己的欲求而要求旁人做些什麽?

初七这种追求起初便已辨错了方向。阿夜既然不曾知道他究竟想要的是什麽——如我曾说过的,他对这样的事体实在有些迟钝——初七所做的努力自然不过是南辕北辙,而结局自然也只能是失望而已。

只是失望这种东西,到底还让人存了可以努力的想法,尤其是初七——大概是他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目标又如此单一——他在此事上的执着同当初的谢衣倒几乎一般无二。于是百年间的日子竟这样过去了。直到那一天。

 

 

华月从外界匆匆回来,禀报说有流月城人在外间寻到了谢衣的踪迹。

那一刻我感受到阿夜心中一股强烈的震颤,概因我自己心中也是如此。那是一种奇怪的共调,诡异的和弦。华月虽然不知,然而我与阿夜却无比清楚,谢衣此人,早已不存于世,即便还有残馀,也不过是他身侧那个沉默寡言的傀儡。却哪里还有第二个谢衣?

 

此事殊为诡谲,各种内情却又不足为旁人道,便只得由我下界亲自查探一番。我匆匆赶到族人所查探到的“他”的居所,却不料竟真看到了“谢衣”。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族的年轻人。就我白日里所探听到的消息,似乎是一个叫做乐无异的人。这个年轻人显然还很天真,他甚至问起了“谢衣”,问他竟然也有师父吗。

那一刻“谢衣”的眼里似乎突然泛起了光彩,大概这麽多年来,他已经许久许久不曾有机会对人提起阿夜。而待他开口说话时,连我都忍不住恍惚了起来——这已是我暌违了百年的声音——

 

“我师父,他是个异常出色的人。”

“无论修为、智谋、胆识亦或担当,与我看来,即便时至今日,仍不做第二人想。”

“就如这高天孤月一般……遥不可及,如冰如霜,却又独自照彻漫漫寒夜……”

 

我自然看得出他不过是谢衣为了流传偃术而制成的偃甲人。却不知谢衣到底是为了什麽缘故,竟然还为这偃甲人赋予了人类的情感与记忆。他的神态语气那样执迷,叫旁边的那个小子听了,都忍不住流露出神往的神色。那似乎是他一百年来辗转反复的思索所凝结出的果实,比之一百年前的谢衣,倒更为深沉了。

 

多麽奇怪,这样的一个偃甲,同初七那样的一个傀儡,竟都拥有超越自身被赋予的材料的能力。那简直是造物最让人痴迷的庄严所在。连我的心中,都不禁油然生出一股敬意。甚至不想再介入这奇异的场景里,却只是转身离去。

 

 

我向阿夜禀告完我所见到的一切,以及他们西行寻找流月城的计划。本来到此已经足够。然而也许是对百年前不曾把谢衣的心事告诉阿夜的莫名歉疚,我到底还是在临走之前,转述了“谢衣”所说的那番话。

 

阿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便离开了百年间都不曾离开过的流月城。

 

我心知肚明他所去的究竟是何处。然而却无心探究他们“师徒”之间的事。这百年来我似乎越来越懒惰,除了为生存挣扎奋斗下去之外,便少有其他多馀的念头。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也快死了。人接近死亡的时候,总是很少有其他多馀的念头的。

 

然而阿夜回来的时候,看来却与以前有些不同。

 

那一刻我有些困惑了。

如果一朵花谢了,还可以再谢一次吗?一颗心碎了,还可以再碎一次吗?一个人死了,还可以再死一次吗?

 

阿夜身上的衰败与腐朽似乎加速地占领了他的身体,冰冷无比偏又缠绵温情。然而阿夜对此却不置一词。他只是有点奇怪的说了一句我们早已知道的事情。

“那不是谢衣。”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嗅到他身上情欲的气息。

 

当天晚上初七的身体便出现了故障,我不得不取出他心口死亡的一条蛊虫,再放一条新的进去。这样的耗损在百年间从未出现过,然而还不等我探查出个究竟,“谢衣”一行人,便已经到了。

 

时隔百年,事情的演变,却好像几乎与当初一般无二。

只是这次阿夜带回来的,却只是一个头颅。

 

那个偃甲人已经死去。

而我们的终局,也将近了。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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