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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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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内维尔·克雷文九岁,他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内维尔长得比同龄孩子高一些,总能把衣服穿得板板整整,把剪短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就显得拘谨。他一本正经、严肃过头,既不开玩笑也不能接受玩笑,难免有种孩子装模作样时造成的老气横秋。他觉得应该如此。
内维尔在周末从学校回到家,把文具和书放回房间,就去找哥哥阿奇博尔德·克雷文。每一次回家时,都是如此,收拾好东西,去看哥哥。与父母相比,阿奇是他在家中唯一亲近的人。
在走廊上,内维尔遇到了母亲。她总是在走廊里徘徊,就像米诺陶或哥特小说中的鬼魂。“我想走走。”母亲这么说,“我有事要做。”或者“我没办法就那么坐着、待着、等着、等着、等着!”“我必须……”她说。于是,内维尔时常听到她走动的脚步声,轻轻的,抬脚时微微擦着地面,她拖着脚走路,像没有力气了,又无法停下。
也许母亲不想被打扰,内维尔没有出声。他经常不确定母亲能否看到自己。有时候,她的视线扫过,但根本看不到他。
不过这次,母亲看到了……她慢慢抬起手,用手指压了压太阳穴。“你回来了。”她说。
“是的,母亲。”内维尔努力挺胸,站直身体。
“不要吵闹。”她命令,“我头疼。”
“明白,母亲。”
在十天里,母亲有八天头疼。内维尔能够安静得像只老鼠。她放下手,不再看他,徘徊进入另一条走廊。
内维尔去了哥哥的房间,里面空着。内维尔知道阿奇会在哪儿,他去了书房。果不其然,他推开书房的门,他就看哥哥在靠窗的位置。阿奇手里拿着书,没有读。他把食指夹在书页间,出神地透过窗户向外望。
内维尔走过去,打招呼。
阿奇转过身来,抬头看内维尔。内维尔格外喜欢阿奇的眼睛——温柔的深色眼睛,总是显得心平气和,时不时会带着做梦似的神气,让他好奇他眼里的梦境是什么。阿奇会真正看着他,不像父母,他们只是……视线扫过,并没有看到他。
“你刚才在看什么?”内维尔问。
阿奇把书举起来。
“不。你刚才在看窗外。窗外有什么?”
“花园。”阿奇说,又转向窗口,“树枝和花蕾,鸟在筑巢。”
阿奇向来喜欢花园,但因为身体缘故,很少能外出。
“今天身体感觉怎么样?”
“挺好。”阿奇回答,“今天……挺好。”
“你得照料哥哥。”父亲这么说过。内维尔已经忘记是什么契机让父亲说这些话。不过,说话的场景他记得清楚。父亲坐在扶手椅里,手放在他的肩上。“虽然他年长。”父亲说,“但身体虚弱。你应该照料他一些。”内维尔点点头。“照料他是你的责任。”父亲说,捏了捏他的肩膀。他感到父亲手指留下的压力。
“想出去看看花园吗?”内维尔问。
“当然想。”阿奇出神地望向窗外。
内维尔希望让阿奇高兴。“我们悄悄出去。怎么样?”他建议。
阿奇眼睛亮了起来。

内维尔在迷宫里把阿奇弄丢了。
他松开手,一转眼哥哥就不见了。转过两条小径后,仍然不见哥哥的人影,内维尔开始焦虑了。
“阿奇!”他叫起来,“阿奇!”
“我在这儿。”声音从身后传来。
内维尔转过身,阿奇已经从拐角出走过来了,拉起他的手。“我在这儿。别担心。”
内维尔点了点头。“不要乱跑。”
他不喜欢迷宫,进入迷宫后一门心思想赶紧走出去。阿奇在迷宫里获得了不少乐趣,他对一切都很有兴趣,查看过灌木根部位不知什么动物挖出的洞;摘下爬着蜗牛的叶片,托在手心里给内维尔看;问内维尔植物们的名字,内维尔几乎全不知道。
从迷宫里出来以后,阿奇又花了半个小时看一只知更鸟。内维尔不知道一只鸟有什么可看的,但是,既然阿奇喜欢,他也愿意见到阿奇高兴。
当他们终于走在回家的路上时,阿奇显得有点些累,话变少了,脸色也苍白起来。他们本想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溜回房间,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母亲。她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你去哪儿了?!”母亲叫道。
“我带内维尔去花园看了看。”阿奇回答,努力微笑,显得有精神一些。
“你不该出去。”
“我知道。以后不再出去了。”
母亲扫了一眼内维尔,带着怒意,不过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内维尔睡得正熟,忽然被抓住上臂,拖下床来。
他惊醒过来,看到母亲正冲着他吼叫。一开始他没听清母亲在叫什么,也没有看到母亲挥手,就感到一个耳光在他脸上炸开。内维尔被打得一阵头晕,顺着床边坐了下去。母亲仍然抓着他的胳膊,又扯了两下,才松开来。
“你想让他死,是吧!”现在他听清母亲在吼什么了,“你这条毒蛇!”
“我……”内维尔不明白。
“你带他出去的,他快死了,你就可以继承一切!你这阴险的……”她大哭起来,在地上坐下,屈着膝盖,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嚎得歇斯底里。所幸,父亲立刻赶到,冲进门来。
“阿奇怎么了?”内维尔立刻抬头问父亲,觉得半边脸麻木,说话时发出的声音似乎很奇怪。
“他病了。”父亲回答,看着坐在地上的母亲。在那一瞬间,内维尔知道,父亲不知所措,完全无法应付。孩子会以为成年人能应付一切,但在这个时候,内维尔意识到,父亲像孩子一样无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前一片漆黑。
“他要死了!”母亲已经声嘶力竭,“你造成的!你!”
内维尔又往床边缩了缩。
父亲在母亲身边蹲下身来,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窝,用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等着这次爆发平息。等着她的哭声渐渐缓了。“为什么是他……”她一边抽泣着,一边轻声说。
而父亲只是叹气。
内维尔知道“他”是谁。为什么生病的孩子那是一个,而不是另一个。他看着,觉得脸开始疼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终于差不多平静下来,只是时不时抽泣一声。父亲让仆人们扶她回房间,才转向内维尔。“她没有认为你造成阿奇生病。只是……她太担心也太激动。”
“我明白。”内维尔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阿奇……”
“病得很厉害。”父亲知道他想问什么,“好了,你上床睡觉吧。”
内维尔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听到父亲叹了口气,走出去,关上门。
被子里冷透了,内维尔缩成一团,咬着指甲。我造成的。我造成的。我造成的。话在他脑子里重复不停。我害死了他。如果不带他出去,他就不会生病。为什么要带他出去。他太累了,外面太冷了,也许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造成的。我要害死他了。过了一阵,他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哭起来。哭了一会儿,又停了,躺在被子里。被子里冷透了。

接下来的两周时间,内维尔没有见到阿奇。
阿奇病得厉害,高烧、呼吸困难。家中气氛阴郁、沉闷,仆人们来来去去,医生神色凝重。母亲不再在走廊里,她在房间里坐着,一动不动,肘部撑着桌子,手掌捂着脸。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父亲矫枉过正地试图维持常态,却显得极其刻意。
内维尔安静得像老鼠,尽量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母亲不会抬眼看他,父亲心不在焉。没有任何人看到他。
一方面,一切似乎都像往常,根本不像是有人要死去了,他脚踏实地,读书、上课、写作业;另一方面,一切都变成了烟气里的幻影,不再真实。阿奇要死了!感到自己飘离地面,浮在空中,不知方向,每一步都踏着虚空。
他要死了。每时每刻,在做一切事情的时候,他都可以同时不停歇地想着,像一部自动诵读的机器,阿奇要死了。千万不要死。要死了。千万不要死。他会好起来。他不会好起来。他要死了。他不会死的。一开始,内维尔感到恐慌,恐慌得胸口和腹部发紧,过了一周后,他慢慢习惯了恐慌,恐慌开始变为疲倦。
如果死了也好。发现这个念头在脑中划过时,内维尔狠狠咬住自己拇指的关节,一直咬到留下白色的牙印。永远,永远,永远,再也不可以这样想!他咬紧皮肉,咬到疼,再咬到麻木。
两周之后,阿奇的病情有了转机。“脱离危险了,”医生宣布,显得少见的轻松愉快,“他会好起来的。”父亲松了口气,母亲又哭了,然后笑了。内维尔也可以去看阿奇了。
进屋的时候,阿奇靠在床上垫起来的靠垫和枕头之间,他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下去,双眼和嘴周围的皮肤颜色发暗。也许因为消瘦,也许因为眼睛周围发青的皮肤,他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但仍然温柔。内维尔走过去,站在床边。他只扫了一眼阿奇的脸,就垂下眼睛,看着被子的一角。“对不起。”内维尔小声说。
“是我想要出去的。”阿奇安慰他,“不是你的错。”
内维尔摇摇头。阿奇只是想。他怂恿阿奇,并真正把阿奇带出了门。
他低着头。看到阿奇把手从被子下探出来,握住他的手。
“我要当医生。”内维尔看着阿奇的手,“我会把你治好。”
他握紧哥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