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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煤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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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内容是压切长谷部走在路上。路很长,他也不太清楚自己要往哪去,但既然四个轮子的疯铁都可以时不时飞驰而过,说明路上走的不仅仅可以是人。巧了,他自己就不是。所以他不必担心吃饭的事,至于睡觉,他才刚刚醒来。

压切长谷部是压切长谷部的付丧神。生活清闲,工作就是躺着给人看——虽然一般来说长谷部自己都会端端正正坐好。烛台切光忠对此特别感慨,上次他还说:“要是有长谷部君这样的熊猫就好了。”然后长谷部就瞪他,接着拒绝看他手机里连拍的黑白屁股。

其实到最后长谷部肯定要屈服的。不仅仅因为烛台切会威胁“我好伤心啊长谷部君这么无情,明年不来了”——反正无论如何他每年都会来;而是就算作为一个珍惜如一百级台风中存活的电线杆那样难得的、能看到付丧神的人,烛台切也太能磨人了。

“长谷部君长谷部君看一下嘛。照片有很多。”

“看一下就好了!五秒钟!”

“三秒?不、一秒,0.5秒就好。非常可爱,就像长谷部君一样。”

长谷部说:“我不是熊猫。”但他还是看了,虽然有将近三十张,但要指望同一只熊猫的屁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形成什么特别变化是不行的。于是他点点头,勉为其难地赞同了烛台切“看吧超级可爱”的观点——尽管还对这种生命体的脸一无所知——重新坐了回去:“为什么你不能照张彩色的?”

——说实话他不太记得上次是哪一次了。一年前?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

——不不,人类活不了那么久的。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烛台切肯定还要小一点,说不定还流着口水。到底怎样的人类会对着国宝流口水。觉得他值钱好卖能换好多吨番茄胡萝卜吗?

比起小时候长得长了一点,表面积体积各方面也都增长了的烛台切说:“长谷部君,这个笑话太老了。”他脸最下方的那条缝向上弯了起来,本来就只剩一只的视觉器官也眯在一起。

而长谷部,长谷部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

——他的眼睛又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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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开始下雨了。长谷部有一瞬间担心了一下生锈的问题,很快这也不再让他在意。因为雨水是径直穿过他的,直接打湿了脚下的草叶。他蹲下身看了一会,烛台切很可能教过他路边野草的名字。也许。因为他现在不认识了。

以前烛台切老想说服他出去,要是看到这样的景象肯定会很欣慰。

“一直闷在玻璃柜里会发霉的。啊、长谷部君知道吗,我上次买的蘑菇因为连续加班就扔在冰箱里没有管,仅仅半个月不到就长霉变成乱七八糟的糟糕样子了。”

长谷部有觉得很有道理吗?他应允烛台切的要求了吗?铁一般的内心——他本来就是快铁——被打动了吗?

“不要把我和蘑菇相提并论。”

问题是烛台切好像特别喜欢把他和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做比较。而更大的问题就像前文说的那样,烛台切磨人的功夫是一流的,就算对象换成几百年的刀剑也一样。有时候长谷部歹毒地做了一些梦,内容是他让烛台切切身感受了一下自己名字的含义,内容因为太过限制级就不描述了。

毕竟他被保存得很好,这点总被管理员或者什么游客一再提醒:作为刀他还是可以再使用的。只是作为武器他大概只能做做美术品了。

长谷部应邀跟他来到福冈的海边。中途还经过一座莫名眼熟的塔。冬天的海边寂寥而安静。海总是老样子。不管过了一百年,二百年,还是一千年,潮起潮落,亘古不变。

烛台切说:“不是的长谷部君一千年的话海岸线肯定会变的要是有亘古那么久的话整个日本岛都可能完全不是这个样子……”长谷部本来很想说他烦,然后踢他的小腿,但是烛台切拉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沙滩走进海里,直到黄昏下显得漆黑的海水没过膝盖。

“我过来了。”他小声说。海面上浓厚的颜色逐渐聚拢成一个人形,长谷部看见“他”脚踝上纠缠的雾气锁链。

“你能斩断这个吗?”

长谷部掂量了一下说:“我只是付丧神。”然后他听见烛台切歉意的声音:“对不起啊,他也没办法。”人形迟疑了一下,才地慢慢散去了。

他想问:“你只要看见了就都会去搭话吗?”但是烛台切二话不说又把他拉回去,然后一头倒在了沙滩上。

“海水好冷啊。”

过了一两年他又想起来这个问题,烛台切露出了鲫鱼被筷子戳中似的茫然无措的表情说他不记得了。然后还说聊天也是有风险的啊,指了指他的眼睛。

长谷部还是不知道那只眼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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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肯定不止一次走过这条路。他开始觉得烛台切有一段时间时间没来的时候,肯定又走过这条路。前几次他没有遇到烛台切,他趁着展览期又去了几次,烛台切看着他愣了一会,用手挡住脸说:“别看啊。”

长谷部把他的手拉下来,觉得他好像憔悴了一点。但是就像他只能把微笑形容成脸上缝隙的上翘活动一样,他对烛台切的印象大多停留在看到他会有点舒畅,能消解一点自己的起床气。

烛台切说:“长谷部君,付丧神会做梦吗?”长谷部说他不做梦。烛台切对他描述了一个全是火的的场景:“我有时会觉得自己在那里,因为肯定逃不出去了,所以就好好坐着。”

这次不久后就演变成长谷部在展览期去海边看他。烛台切有时望着海:“还是没有找到好方法让他离开。长谷部君把自己的本体带过来怎么样?”长谷部说:“你去。”他们沿着海岸线安宁地走着,直到黄昏落幕,明月初升。

有一次烛台切问:“长谷部君是付丧神的话,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长谷部没有说“我不是流星”,而是简单地回答:

“我不实现愿望。”

只有海潮一声接着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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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说过了,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所以这条路其实也很短。离福冈博物馆不远就是海,长谷部走到没过小腿的地方,说:“对不起,还是没有找到让你离开的办法。”人形没有出现,似乎也没有消失,于是他又转回身去,从来时的方向再一次回去。

烛台切说过一个故事,蝼蚁和磐石。因为石头的生命太长,所以根本看不清小小的生命短暂的蚂蚁。说完后他有一阵子沉默,然后泪水无声地滴落在沙滩上,长谷部只好像哄劝小孩子一样拨弄他的额发,让他弯下一点腰来,好给他擦掉眼泪。

“你说不实现愿望。”

长谷部耐心地说:“我不实现愿望。”

“你愿意记住我吗?”

这有什么难的。他想。长谷部笑道:“这有什么难的?”

他转过身,从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回他展览台的玻璃橱柜里。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小的男孩对着他微笑,后来在他就每年都来看他。现在,展览期又要结束了,他将再一次地归于安眠。他将梦见最初的血光和朗笑,梦见廊前的酒和廊下的藤花,梦见海浪拍打滩面的声音。

直到最后。

没关系的,他喃喃道。有人会记得你,而我会记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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