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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Thousand Y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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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红巨星在膨胀,发出微弱的光

你在远处看不见它

你靠近听,能听见一颗衰老的心脏

青河的舰队行走不息

时间被拉得绵长,像阳光下蜂蜜的拉丝,像你站在舰艇里,透过屏幕看到的深茜红色的星际尘埃

这被拉长的时间里,你可以用三百年爱上他,用八百年寻找他,用最后的二十年去维护一个保护他的谎言

你看过那些衰老的红巨星,那些壮年的恒星,而你胸膛中跳动的心脏与它们一样

——用热或光充盈整个星系

在最后的最后

唯有贸易、爱与死亡

是这个宇宙唯一的真理

 

01

萨米·J·帕克站在林区的飞行器里。这台周身金属银色的小飞行器已有年数,糟糕的引擎引发了持续的震动,这不稳定的震动让萨米想起了他母星上的童年,马雷斯克,他还记得它的模样——从未忘记,也不可能忘记。一千六百年前,它成为了一个核废墟,如今他不知道它是何模样,他离开那儿太久了,也太远了。

格兰德维尔此时就在他的脚下,他们离降落还有不足三百秒。

夏日的热浪被挡在飞行器的玻璃外,恼人的林区治安官们立在他的侧前方,窃窃私语。

萨米看着越来越近的平民窟,第一次感到自己离真相这么近。

这场追寻持续了八百年,而从追寻的最开始他就在这儿。如今,八百个地球旧地纪年过去了,萨米已经走过了一百光年的距离,他的内疚和羞愧在距离和时间里沉淀。而在每次入睡之前,他都会回忆起一千六百年前的事,在纳姆奇星系发生的一切。

萨米出生时,马雷斯克刚刚兴起,它是个失落过的文明,如今从那些废墟上站起来。人们追寻远古便衰落的科技,并一次次地重复那些久远而迷人的传说。

青河和范·纽文就是传说里的人和故事,传说里说,他们能活很多年很多年,上一次他们来到这儿,是四百年前,他们马上要再来一次,来交易那些液体金属。

萨米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他不知道故事里有多少虚构的成分,但它们听起来是那么得精彩,他知道范·纽文和他一样,出生在一个文明程度不高的星球上,范在十几岁时才加入了舰队,一切都要从头学起。

对一个从小向往太空但却受到各种技术限制的孩子来说,范·纽文是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一种力量。在黑暗的夜里,萨米望向漆黑的天空,时常想象,总有一天,他也能像他一样,站在舰艇上,去往宇宙,进行漫长的旅行。

他不知道他心中的英雄到底长什么模样。一个活了千百岁的人?他只是把那些听来的冒险故事添油加醋,幻想自己也有了一只舰队。

他一想象这些事直到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到来。

萨米当时十岁零四个月,两颊长着褐色的雀斑,和范·纽文的相遇改变了他的一生。

此刻,飞行器减速带来的震动更加厉害,萨米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看向舷窗外污迹里的城市——在他的母星上,贫民窟也是这样的模样。

此刻,时间像是回到了一千九百多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天,他与范·纽文相遇,他的英雄看起来那么温和。而当萨米加入了范·纽文的舰队后,他知道范并不只是一个温和的人,他该铁血的时候总是不留情面,但最开始,他对他说话的就是那样温和。当初萨米只是个十岁半不到的孩子,一个失落的客户文明中的普通人,但范·纽文和他聊了很多,萨米因过于激动而手舞足蹈。青河,他想成为一个青河人。

这次交谈改变了萨米的一生,他成为了一名船员,登上了梦想中的舰艇。而在范·纽文被流放的八百年之后,他组织了几个家族的舰队,以贸易为名启程。整只舰队中,只有他和副舰长凯拉·利索勒知道这次贸易之旅的真正目的。

他在搜寻儿时心目中的英雄,曾经的追随者,他在直面他的所有内疚, 但这次,他们不会抛弃他。

萨米当然知道这场寻找意味着什么,除去那些梦想、执念,其中有他从未对人提过的自责。他被这些自责折磨了几百年,每当他看到星空,他就会想起他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的样子,他希望可以找到他,探索那颗奇异的星,他希望他给自己一次机会,也给他一次新的机会。

萨米看着特莱兰黑色的污迹、翻滚的风沙,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他深感自己的追逐即将画上句号,他深感他会在这颗星球上的某处遇到他。

如果他真的找到他?那会是一段旧的历史的终结,一段新的历史的开启。但他们会以怎样的方式见面?他将如何面对他?

八百年的漫长岁月在宇宙间不过白驹过隙,而对于一个人来说,即使他长期进入冬眠,八百年也是他一生中的重要部分,但萨米愿意把这些时间交出来,交给那个指引他走上星际之旅的人,交给那个他背叛过的人。

他的英雄和指引者,他的内疚和羞愧。

范·纽文。

如今,他离这个人如此得近。

 

 

02

(注:从“萨米走进房间时,”到“面对斜阳中的那个人坐下”,来自原著,“他双手一哆嗦,从毯子里抽出来,爪子一样的手颤抖着指向萨米的脸。”来自原著。)

萨米走进房间时,角落中的男人正裹着一张毯子,头戴一顶厚厚的编织帽。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凝视着什么,凝视着落日。

是他。

无须有条有理的思考,萨米已经直接得出了结论。

一股激动的洪流迸发出来,涌遍全身。也许不能算一个健全完整的人,但这就是他。

萨米走过去,拉过一把没人坐的椅子,面对斜阳中的那个人坐下。

他并不着急,已经过了八百年,又何必急于一时,他与他的第一次相遇是和缓的,而如今,他也理应保持足够的耐心。他等待他认出他,但他会认出他吗?他还记得他是谁吗?

他凝视他,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夕阳的光照在范的脸上,他看起来和以前并不一样,他改换了面容,但那张脸依旧保留青河上层家族的特征。萨米认得出他,他太熟悉他了,他和他相处了三百年,这时间并不长,但他将他们相处中的片段回忆了无数次,反复的冬眠没有洗去他对他的记忆、尊敬、愧疚。

萨米凝视着他的脸,因激动和痛苦而感到心脏抽痛。

范最终认出了他,在夕阳抽走仁慈的最后一秒,他双手一哆嗦,从毯子里抽出来,爪子一样的手颤抖着指向萨米的脸。

“是你!”

“是的,先生,是我。”萨米回答。

谢天谢地,他想,谢天谢地。

情感从他的胸膛中冲出来,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地上,蹲在他的身边,那些泥水打湿他的膝盖。

八百年,他跨越一百光年,寻找这个男人。

 

 

03

范·纽文记得萨米·J·帕克,他记得他最喜爱的舰长比他的孩子们更有勇气,他记得萨米对青河精神的理解深入而彻底,他记得他和他并肩踏过的那些航程,他记得他瞳孔的褐色,他甚至记得他最初上船时那张长有雀斑的幼稚的脸。

那是快两千年前的事了?

他的人生在这两千年里发生了巨变,他看透了太多的人和事,结果他还能记住那个小子脸上直到23岁才消失的、杂鸟羽毛色的雀斑?

他当然、当然也还记得和萨米第一次相遇的情景。那会儿他去纳姆奇星系做贸易交换,那儿出产一种稳定而轻质的液体,能被用作隔绝一种顽固的菌类,成为循环系统中的分层液体。范上次去那儿是四百年前,当时那个文明还没有失落,他第二次去时,那儿上一轮文明已经遗失,新的文明重新崛起。

那一次,他遭遇了萨米·J·帕克的“围追堵截”。

这个难缠的小鬼知道“范·纽文喜欢在客户文明四处闲逛”,他以几把哨子、三个无线电传递信息,发动了二十多个男孩和女孩搜寻他。他找到他时,因奔跑过度,脸红得像颗古老的苹果。他站在他的面前,兴奋极了。他当时是个小雀斑,有褐色的眼睛、褐色的头发,笑时露出整齐的白牙齿。

范感到他很像他自己,他不懂任何现代文明的知识,但他聪明、有领导力、目标明确。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最后他请萨米吃了晚餐,在他离开时,他将萨米带上自己的航船。

随后,在长途旅行中,他进入冬眠,萨米则疯狂地学习知识——就像当年的他。

范第一次醒来,萨米已经十八岁了,他们相处了三个月,他教会了萨米一些东西。这些东西他很少对别人说,但他喜欢萨米,与他的后代们相比,他更喜欢萨米。

再之后,他睡着又醒来六七次,萨米也成长为23岁的青年人,那时,他总算褪去了孩子气的小雀斑。同年,范发现他是个同性恋——他在船舱里吻一个年轻的男性领航员,他的眼睛在传达爱意时柔软得像一只褐色幼鸟的翅膀。

范之所以能够在两百秒里认出一个接近千年没有相见的人,源于萨米·J·帕克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男性。

他还记得他们在某个杂物间里做爱,他坐在桌子上,萨米坐在他的身上。他的雀斑已经消失不见,他拥有了一张成熟却不那么成熟的脸——二十五岁,他的人生还有更大的可能。

“你更喜欢那个领航员?”他问他。

“你不是随时醒着,而我才不到三十岁,我需要和人相处。”他回答地很含蓄。

范进入他,吻他的脖子。

萨米直起腰,在狭窄的杂物间里喘息。

范把手指放在他的腰上,他完全地进入他,接着停下动作,让萨米适应。萨米的性经验并不那么丰富,而范在此之前并没有和男性上床的经验。

“我可能会喜欢很多人,但我爱的人只有你,大人。我想直到我死,这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不会背叛你,也不会伤害你,我因你才来到这个宇宙。”萨米说,他的嘴唇贴住范的肩章。

范·纽文的一生中,遇到过太多的人、太多的背叛,而他至今依旧记得萨米·帕克对他的表白。

他从未相信过这句话,他不相信苏珊,不相信太多人。

在布里斯戈大裂隙,萨米·帕克背叛了他,苏珊·文尼背叛了他,更多的人背叛了他⋯⋯当他经过萨米的面前时,他感到愤怒、感到他的诺言不值一提。他没有对他说一句话,那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当萨米又一次找到他,他以为他是被个用来杀死他的工具,他活得太久了,经历得太多了,几乎不去相信任何人。

而在萨米死后,他重新思考布里斯戈大裂隙的背叛。他本来就知道,即使没有发生那场背叛,萨米也不会跟他走。萨米当时希望开启一个新的人生方式——他眼睁睁地看着母星在面前毁灭,亲人在眼前死去,他能做怎样的选择?

但范当时被那些愤怒、憎恶冲昏了头脑,他责怪萨米,责怪这唯一一个没有背叛他的人。他希望什么?希望萨米和他一起走?踏上那趟就是有去无回的旅行?萨米当时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他想救他的族人,他的星系,和他唯一剩下的几个亲人在一起。

他花了两千年的时间终于明白,萨米·帕克从未背叛过他,而他最终为了保护他的谎言献出了生命。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和萨米说,我信任你。

 

 

04

萨米在吃一盘林区的早餐,范在他的对面坐下。

“早安。”萨米说,他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准备动作还不够快。”范说,他没有打招呼说早安的习惯。

“林中贵族给了我极大的压力,他们质疑我带了太多的核弹。压缩准备时间让他们感觉非常不满。”

现在没有证据表明有第二支舰队,但范知道必须把所有事情提前,你不会知道下面会出现什么问题。

“我为你安排了一个假身份。”萨米说,“你不能用你的身份登船,也不能用一个权威的船主的身份登船。”

范当然知道他必须那么做,但他有点儿惊讶这句话由萨米提出。

“我的任务是把你安全地送到开关星。我学习了很多的东西,在你失踪的这些年,但我知道我永远赶不上你,你是一个传奇,一个英雄,每个人都有他的历史位置,我的历史位置就是找到你,把你送到开关星,无论那儿有怎样的文明,都将是青河的巨大发现和商机。”

范抬起眼睛看着萨米,这个男人正慢慢地享用他的早餐,他最近的轮班时间达到40%,他在大量地消耗生命,他追求更快地完成准备,并极力携带核弹和导弹。

萨米吃完了面前的色拉,他抬起头,凝视范:“我们必须减少见面次数。让你的假身份看起来更真实。我会在航行中也保持40%的值班率,以免那儿出现差错。我希望你别受伤。”

他的目光柔软得像一只褐色幼鸟的翅膀。

范记得这个目光,千年之前,他这样看着那个领航员。而范当时体会到嫉妒,这情感让他惊讶。

“先生,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于过去发生的事,我感到非常得抱歉,它一直在折磨我⋯⋯”萨米说,他轻微地转动着眼睛。

“你在那之后做了点什么?”范打断他的话,显得很不耐烦,他意识到他传递出的意思很可能是“别再提起它,你无法赎罪”,但他的意思实际上是“别再提起它,你没做错任何事”,他喜欢萨米·帕克,直到现在。

“先生,我花了一百年重建塔斯雷克,你在当地的历史上是个英雄。但马雷斯克⋯⋯我离开时它依旧是个废墟。”他的眼睛黯淡下去,那是他的家乡,范是在那儿遇到他的,“剩下的七百年,我重新成为了一个青河人,但开头很难⋯⋯所有的资源都掌握在文尼和其他家族的手上,我是你的忠诚追随者,没有人愿意接纳我,我几乎步履维艰。我花了六百年才成为一艘舰艇的船长。先生,在你的舰队中,我三十岁就已经是位舰长了。再之后,我在各个客户文明中周旋,组织了来搜寻你的舰队,但除了我和凯拉,没有人知道这只舰队真实的目的。我们找了你八百年,直到今天。先生,我总是被内疚所包围,整整一千六百年。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把舰队交到了你的手上。”

范早就应该猜到,重新成为一个青河人对萨米来说是件多么困难的事,而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找到他。

范看着萨米,他想起一千七百年前,他年轻的舰长躺在他的床上睡熟。那在现在回忆起来是段非常好的时光,那段时间他不再喜欢女人,他不想拥有那么多子孙,而苏珊让他感到无所适从。他的身边只有萨米,他亲吻他的脸,进入他的身体,拥抱他。他和他之间的性很单纯,仅仅是为了寻求快感。

但或许它对于萨米来说还有爱。

谁知道。

 

 

05

那天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萨米的死就在瞬间。

那个瞬间,范的脑中几乎一片空白,他感到了无尽的仇恨,仇恨当中还有痛苦。

他记得他的舰长,那个在布里斯戈大裂隙唯一的没有背叛他的男人,那个凝视心爱的人时,目光柔软得像一只褐色幼鸟的翅膀的男人,那个单膝跪在他的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的男人⋯⋯

他想起一千六百年前,他曾爱过萨米·帕克,但他从未表达过这种情感。他总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情感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萨米·帕克与他截然不同,他是个情感丰富的人。范知道他爱他,所以他开始在一定程度上利用他。

然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找不到另外一个萨米·J·帕克,这个宇宙中不会再有一个如此爱他的人。

他看着那场夺走他生命的闪光,他想起年轻的萨米脸上的雀斑,还有他的誓言。

“大人,我甚至可以为你而死,如果你需要。”

他亲吻他的肩章而不是嘴唇。

 

 

06

无尽的黑暗中,范用耳中的定位器和伊泽尔沟通,他们总在夜晚交流信息,寻找报仇的机会。

易莫金人杀了萨米·帕克,他们杀了这个宇宙中唯一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

当范以为萨米是来杀他时,萨米只是单膝跪下,把手放在他的毯子上,任凭泥水打湿他的膝盖。也是萨米提议让范假扮成特林尼,他在伪造身份上做得非常好。“我希望你是安全的,这是我唯一的任务。”萨米说,他成熟了太多,不再是四十岁的年轻人,但他的眼睛还一样,范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个拥有旧日道德感的男人,一个忠诚又温柔的青河人。

“你之前就认识帕克司令?”范问伊泽尔。

“是的,一千一百年前,我五岁时,帕克司令拜访过我们。他给我带了来自帕克兰的礼物,我只记得对我非常友好。”

范能够想象,萨米是那种会蹲下来陪孩子一起玩耍的人,他不是数据网上流传的可怕舰队司令,他有耐心,格外柔和。

范从不认为萨米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他远远不够铁血。

然而范爱他。

他还记得在一千八百年前,十岁的萨米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英雄”,他说话时像一只年幼的雀鸟。

他是失落文明中一个普通孩子——父母常年不在身边、几乎没用过电脑、一直以为冬眠是魔法⋯⋯

然而,范当时就知道,萨米属于青河,属于传说中的故事。

他知道宇宙是他唯一的归宿。

也是他唯一的坟墓。

 

 

07

“你认为呢?”

范问萨米,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性。他急切地想知道萨米对于建立一个青河王国的看法,他受到了苏珊的又一次打击,他在这次性中表现得并不温柔,但萨米没有抱怨。

萨米擦掉腹部和顺着腿流下的精液,他抬起眼睛,看着范:“光速无法被超越,距离导致很多事都容易分崩离析。但宇宙里有一些东西将我们联系在一起,比如贸易中的利益。”

他是个典型的青河人,相信利益能够让人们联合。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想还有爱。”

范觉得这点子很愚蠢,不切合实际。你根本不能凭借利益建立帝国,更不能凭借什么爱。

当时的他不会知道,一千八百年后,他在开关星想起了萨米,突然理解了那些话。他也终于知道萨米是凭借了什么在一百光年的大范围里找到了他。

他从未想过那件东西这么重要,而他现在意识到它是人们彼此之间的联系,对蜘蛛人,对人类都一样,它虚无缥缈,却拥有力量。它无法建立帝国,却能够提供勇气,它能将人紧紧相连。

这就是为何他还记得他脸上的雀斑和他给予他的那些亲吻?

他抬起头,想起那个男人褐色的眼睛和深色的头发。

 

 

在最后的最后

唯有贸易、爱与死亡

是这个宇宙唯一的真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