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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ad Not Tak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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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旅行之前,斯维里加洛夫安排好了所有身外之事。

时间不多了,他等不及让拉斯柯尼科夫自己做决定,只能推他一把了。他先去见了索尼娅,把三千卢布托付给她,不,或许他是把更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了她。

“您会需要这笔钱的,您会跟他一起去西伯利亚的,对吗?”

索尼娅点点头,她的蓝眼睛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仿佛西伯利亚不是流放的苦地,而是上帝的花园。斯维里加洛夫对这种人从来就无法理解,他甚至觉得,无法理解她是一种幸运。

然而拉斯柯尼科夫是不幸的。

然后他又去见了自己的未婚妻。她依然像朵娇花一样漂亮可爱,世界上再没有比她更漂亮可爱的小东西了,特别是在领了他的一万五千卢布之后。斯维里加洛夫深知她是爱自己的,那是比任何建立在虚幻许诺之上的爱都要真切的爱情。

他离开未婚妻的家时,已经是深更半夜,倾盆大雨终于停了,只有风声不止,依然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夜空下的彼得堡。

斯维里加洛夫去了“阿德连诺波尔”旅馆,要了一个普通小房间和少许饮食。他并不是打算在这里结束(弄脏他人的旅馆未免太不体面了),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甚至好好睡一觉。不管是住在他那殷实的乡下家里,还是索尼娅的隔壁,他都很少能平静地入睡……此刻却想在凄风苦雨的发霉小旅馆里寻求安宁吗?

他把外衣脱下,钻进被窝里,哪怕一会也好。

安宁很快就来了。窗外树叶的飒飒声响渐渐褪入了夜色之中,月亮从晴朗的天空中升起,小木屋的潮湿气味散去,玫瑰的芬芳在花园里默默滋长。他们第一次靠得那么近,他几乎可以闻到杜尼娅发间淡淡的香气,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夜莺婉转啼叫。

斯维里加洛夫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吻了上去,比敬拜任何神祇都要虔诚,这是他一生中最接近救赎的时刻。

“请让我皈依,请您爱我。”他近乎痛苦地乞求道。

杜尼娅并没有抽回手,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乌黑的双眼从未像此刻这般美丽。可就在她开口的一刹那,一把斧子急速地挥下,像断头台上的巨大铡刀从天而降,不由分说地把他的美人劈成了两半。血液疯狂地喷涌出来,溅了他一头一身,她的整个身躯一时间化作了血的喷泉,前一刻那让人跪拜亲吻的一切都化成了活生生的地狱。

拉斯柯尼科夫站在她身后,手中握着血淋淋的斧子,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这并不是梦似的,全身剧烈的颤抖起来。他倒转斧子的刃面,贴向自己的脖颈,他看着斯维里加洛夫,眼中的绝望比月光还要苍白。

“不!”

斯维里加洛夫冲他扑过去,一把挥开了那要命的斧子,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一同倒在地上。

“不……”

斯维里加洛夫猛地睁开双眼,从潮湿的地板弹了起来。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蹬离了被窝,这屋子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风掀开了窗。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透过栏杆冷冷地洒在他身上,窗外稀薄的月亮跟拉斯柯尼科夫一样苍白。

在风雨声中默默坐了一阵子,他自言自语道:“看来只有一种法子能得到安宁了。”

 

傍晚的太阳还没有落下,白日里未散去的热气晒得人头脑昏沉,拉斯柯尼科夫沿着运河一直走,他走到桥边,在那里停了很久。他曾经多少次注视着自己在涅瓦河上的倒影啊!他想着就那么投河自尽,与幻影合二为一,可到底还是没有这样做。人的命运要是像河道一样清晰可见就好了,然而在他的人生中,遇到的尽是充满陷阱的桥,每一座都在诱惑着他跳下去。

他朝干草市场走去,一路上经过了很多人,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经过,这是要去哪儿呢?感觉就像是前往一个从未谋面的异国,一旦登岸之后,就会永远地离开俄罗斯大地,成为一无所有的羁旅之人。他按照索尼娅所说的,跪倒在广场中心,以痛苦的唇亲吻那片罪孽深重的大地,就如同上一次亲吻一个人那样。

“哥们,他这是要到耶路撒冷去,现在向他的孩子们,向他的祖国告别呢。他向大伙磕头致敬,吻着京城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围观经过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笑声。

警察局离这不远,拉斯柯尼科夫走得很慢,这短短的路程之中,他脑中仿佛多了很多需要思考的东西,似乎不想个清楚就不能开口说话。但他终究还是走进了那栋建筑里。

伊利亚·彼特罗维奇正好在那,看到他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这位喜欢高谈阔论的警官扯着他聊了好一会,不断述说着自己妻子对于读书人的敬佩与仰慕,又提到受教育者是如何滥用了智慧……拉斯柯尼科夫目光呆滞地看着另一个方向,并未认真听他说话,也许今天并不是自首的好日子,看吧,他想找的人并不在,这位傻乎乎的警官又什么都不懂,一切都不对,不该是现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扶着楼梯慢慢往回走了……

“……您再看看自杀的人有多少?简直无法想象!那位先生姓什么来着,就是刚才报告在彼得堡岛开枪自杀的那位?”

“斯维里加洛夫。”一个小职员冷漠地应道。

拉斯柯尼科夫忽然回过了神。他马上问伊利亚·彼特罗维奇确认了一遍死者姓名,“真的是斯维里加洛夫?”

“是的,他刚来彼得堡不久,还很有钱呢……”

警官后来说的话就像嗡嗡的杂音一样在拉斯柯尼科夫耳边盘旋,他紧紧扣住楼梯扶手保持平衡,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疲惫的双眼,却在那一刻发现连眼睛也无法相信了。

斯维里加洛夫正站在他面前,脱下帽子向他致意。这个人不是刚才自杀了吗?难道警察局收到了错报?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话。按理说隔着半段楼梯的长度,没人能听到那句话的内容,可是斯维里加洛夫的声音却越过了所有的杂音,清晰无比地传到了他耳边,像是鬼魂贴上了耳背:

“您只有一种方法能摆脱我,那就是活下去。再见,罗佳。”

拉斯柯尼科夫摇了摇头,想把那要命的幻觉给甩掉,果然再次睁眼一看,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浑身一阵战栗,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贯穿了心灵。世上竟有死人的鬼魂,可以直接审判活人吗?

他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警官的办公桌前,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是我……是我杀的。”

 

—完—

 

注1:部分台词来自原文,有删减和改动。

注2:斯维里加洛夫做的那个梦,来自他自己描述的“杜尼娅可能爱过他”的一些碎片线索,实际上他最后在小旅馆里做的是另外两个梦,也跟他的经历有关。

注3:原作中,罗佳最后去警察局自首,但过程中仍然犹豫了很久,然后无意中听到斯维里加洛夫自杀的死讯,又犹豫了一会之后,回去认罪了。当时我没注意到时间线,现在仔细想想,说不定斯维里加洛夫就是故意的。这家伙对罗佳的态度真是很谜,明明有机会做任何事情,明明手里握着所有的筹码,两兄妹都可以任他摆布,可他就是一张牌也不打,最后来一枪结束一切……啧啧,老陀对罗佳爱得深沉。

注4:苏联1969年版的《罪与罚》电影就是结束于罗佳最后自首的话,而没有拍原作的尾声(可能是西伯利亚那个结局到底还是怪怪的吧)。不过这个版本呢,我觉得也不甚理想……其实并没有看到过理想的版本。

注5:标题The Road Not Taken,是弗罗斯特的《未选择的路》,中学课本的老朋友,虽然不是俄国人的诗,时间也比老陀要晚,不过我觉得挺适合的这篇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