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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罚与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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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祖米欣扶着他,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靠得很近。太近,太温暖了,像条鳗鱼似的紧紧缠着他。这真让人无法忍受,拉斯柯尼科夫想。这个四肢瘦长的大男人竟敢像对待最爱的洋娃娃一样对待他,一手抱着他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毫不费力。

“你有汤吗?”拉祖米欣问房东的女仆,叫她去拿点来。然后他开始专心查看拉斯柯尼科夫的的情况,一边摸他的额头和颈部动脉一边摩擦他的手腕。

拉斯柯尼科夫一言不发,他决定什么也不说,好让这一刻模糊的恐惧与眩晕就这么漫过去,自从他双手沾上那个老太婆又热又黏的血之后,每一刻都是这么过去的。

“噢,你病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没错,”拉祖米欣说,挨个检查他的两只眼睛。“不过你很快就会恢复的。你只是没有好好吃饭。所以你得吃娜斯塔西亚带给你的东西,知道吗,好孩子。”

无法忍受。他贴得那么近,肢体的压迫还有那扫过他额头的清凉呼吸……能让人同时感受到寒意与火热,仿佛河中的漩涡与刚织好的蜘蛛网一样缠绕着他。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这样逼他呢?难道拉祖米欣看不出来自己一点也不想被触碰吗?看不出来自己已经沉得越来越深,就要陷入拉祖米欣去不到的地方了吗?

在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拉祖米欣一直靠得很近。记忆在他脑海中闪现,但大多都模糊而令人困惑,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而拉祖米欣在这每过一秒,危险就愈加一分。他得走,必须得走!不仅是离开拉斯柯尼科夫的身边,而是离开他的整个人生!然而这么一想,看着拉祖米欣那张毫不掩饰情绪的脸,像看着天上的一缕缕云,拉斯柯尼科夫明白他必须谨慎。如果他推开拉祖米欣,命令他走开,甚至撞他,对方也只会眨眨那双温暖而困惑的眼睛,同情又爱护地把自己抱得更紧,然后把医生叫回来。这是一种令他无法再忍受的伟大的爱与忠诚。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禁一阵痉挛,视线里又泛起血色的迷雾,像一只受伤的绝望野兽重新回到了脑海的一角。

他的颤抖并没有逃过对方的感知,甚至直接通过肢体接触传到了拉祖米欣身上,那人依然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倒下。

“放松,放松”,拉祖米欣说,他皱起眉头,“你不会有事的。这儿有钱,你看,在桌子上——你母亲寄过来的。我们可以拿来买食物和暖和的好衣服。或者一条新毯子怎么样?”他把一只手移到拉斯柯尼科夫脑后,十分自然地托起来。

拉斯柯尼科夫在他膝上转了个身,手肘轻轻推进,他看着自己的动作,就像从很远的地方注视着似的。“我……不想要新毯子,”他说,声音低沉而沙哑。

拉祖米欣嘴角和眼角一弯,笑得宠溺又宽容。“或许圣诞老人会给你捎一条,不管你想不想要。他有时候在夏天也会拜访别人,当那些人表现好的时候。”

“要是……你来做我的毯子呢?”拉斯柯尼科夫坚持道,双手抱住对方,感受着拉祖米欣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沿着他的肌肉和身材的凹陷处抚摸。

拉祖米欣的脸什么也藏不住,哪怕是此刻的满腔震惊……以及温柔。“为——为什么,罗佳,我的老朋友——”

娜斯塔西亚端着汤进来了。

拉祖米欣看着她布置桌子,一脸奇怪又眩晕的表情,好像他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似的。他很安静,他的心跳贴着拉斯柯尼科夫的身体加速了起来。她把芥末瓶在牛肉和汤碗旁摆好后,拉祖米欣便急急地叫她去找女房东要些啤酒,为了让她离开一阵子。他称呼她“娜斯塔什卡”,还对她微笑,让她一边脸红一边抱怨着走了。

“那么”,拉祖米欣轻声说,看向拉斯柯尼科夫仰起的脸。“那么,这算怎么回事,嗯?是又发病说胡话了吗?”

但拉斯柯尼科夫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原先几不可查的细微颤动现在愈演愈烈,就快忍不住了。“是胡话,”他说,“但也是好话。来吧,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我心灵的朋友。”

跟拉祖米欣的力气相比,他的双手依然很虚弱,只凭自己是无法把对方的头拉下来亲吻的。而这不是朋友间的亲吻。他张开双唇品尝他吮吸他,像一只野兽般闯进他嘴里。拉祖米欣颤抖着回应,急切窘迫又令人心碎地展开自己。拉斯柯尼科夫出窍的那部分灵魂,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悲伤犹如黑暗中的黎明,他哭了。

拉祖米欣笑着吻他,尽管他强健的身体还在发抖,因欲火而绷紧。他的笑是出于真挚的喜悦,而拉斯柯尼科夫身上没有一寸地方配得上那样的笑容,看不见也洗不掉的血迹早已爬满他全身,弄得黏滑又腐臭熏人。

他甚至都能尝到自己嘴里的血,覆在喉咙与唇齿之间,他稍微退后一点,说,“这就是你想要的,不是吗。一直以来你陪着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的话过了好一会才穿透那层纯粹的喜悦传到对方心里。而当拉祖米欣终于领会他的意思时,他的表情慢慢地变了,仿佛池水被一粒石子搅开了涟漪。“你说什么?”

“报酬。”拉斯拉斯柯尼科夫在他身下情色地蹭动,“我愿意报答你,如果这就是代价的话。”

“罗佳……我……”

“我看见你看我的眼神了,德米特里·普罗科维奇。你抱过我,为我洗脸,对我说话,当时你以为我听不到。但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知道你的友谊到底意味着什么,而我不会再拒绝你。”

那喜悦与希望崩塌地那么快那么惨烈,即使拉斯柯尼科夫这种将内心隔绝于同类的人也不忍去看。而这就是他所希望的,他希望拉祖米欣用力推开他然后逃走,冲他大声咆哮然后从此绝交。那样拉斯柯尼科夫就终于安全了。没人会来打破他的沉默,没人会怀着恼人的决心非要触碰他还跟他在一起。

拉祖米欣很慢很小心地抽身,他好像忽然变老了,骨头都碎成了玻璃渣。他站起身,低头看向对方,脸上的悲伤就如拉斯柯尼科夫记忆中最久远的梦。

但他没有逃走。

他把汤舀进碗里,拿起勺子,又一次坐到拉斯柯尼科夫身边。他的手臂又一次伸过去,半撑着对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退缩,然后是紧张,最后平静下来,只有撑着他的力道未曾改变。一如既往的关切。

“你必须得吃东西,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祖米欣坚定地说。“你得好起来,你得——”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了一会,声音很小,然后他继续说完,“——回到我们身边。”

一勺接一勺,拉祖米欣轻轻地给汤吹着气,然后送进拉斯柯尼科夫口中,用破旧的外套袖子拂开他颊边的碎发。拉斯柯尼科夫茫然地喝下汤,期间他张开嘴想说话,可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娜斯塔西亚·彼得罗夫娜带着两瓶啤酒回来了。

 

 

西伯利亚的七年就这么过去了,有时短得像是七次呼吸,有时又长得好像翻越了七座大山。最终,拉斯柯尼科夫怀着谦卑之心,以自由之身重生。站在面前的那个人影既熟悉又陌生,原本破旧的大衣换成了另一件,虽然不华贵但却温暖干净,熨烫得平平整整。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即使他的朋友不顾他的罪与罚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他那边,拉斯科尼科夫还是犹豫了。

“那么,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祖米欣说,声音跟以往一样坦率又真诚,他伸出双手。

拉斯柯尼科夫走向他,热烈地紧紧握住他的两只大手。他说不出话,但忽然觉得自己还可以笑,于是他就笑了,然后他看见拉祖米欣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填满他们之间的所有距离,尽管从前他总是推开对方。他把拉祖米欣拉向自己,吻了他两边的脸颊。“噢我的兄弟。”

拉祖米欣也由衷地回以拥抱,拍了拍他的背。“索尼娅见到你会多么高兴啊!她最后还是叫我来接你回家。而且杜尼娅和我已经布置好了,就在你们隔壁,跟做梦似的。”

拉斯柯尼科夫挽着拉祖米欣的手,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也朝着他一直想要去理解的新生活走去。“杜涅奇卡现在怎么样?我知道母亲去世让她非常悲伤。”

拉祖米欣沉默了很久,这一点也不像他。有好一会拉斯柯尼科夫只能听到他俩的脚步声,直到他停下来抓住对方,专注地看着他。“德米特里·普罗柯费奇,”他说,“到底怎么了?杜尼娅没出什么事吧?怎么了?”

“没有!”拉祖米欣立刻道,紧扣住拉斯柯尼科夫的手。他垂下眼睛,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表情既温柔又害怕。“我——你妹妹——她非常像你,罗佳。”

他的话跌跌撞撞的,拉斯柯尼科夫听出了其中的忏悔,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犯下的罪行——不是被判刑的那一起,而是另外一件,他对面前这颗最好的心犯了罪,或许这比什么都罪孽深重。他马上伸出手,搂紧了拉祖米欣。那人贴着自己,深沉而苦闷地叹了一口气。

拉斯柯尼科夫轻轻地摇了摇对方,“没事的,都没事了好吗?现在我们在一起,我们是一家人。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点,不会的。”

拉祖米欣只是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那种不自在也不像他。拉斯柯尼科夫立刻惊讶地感觉到了,忽然发现自己仿佛成了比较坚强的那一个。他亲切地回抱住自己的朋友,就像昔日拉祖米欣对他一样,那时他生了病精神恍惚,只想着弄伤对方,从他身边永远地逃离。

“德米特里,”拉斯柯尼科夫温柔地说,“迪米,别害怕。”

他轻抚着拉祖米欣乱糟糟的头发作为安慰。未来相连的命运与牵绊让他们重获新生,让他们心中的黑暗渐渐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