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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死而生 Imp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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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镖局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卓东来在洗澡的时候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出现在房间中的。

任何人。

或许司马超群是个例外,因为无论任何时候,卓东来都不会拒绝司马超群的出现。但司马超群也从未在卓东来沐浴的时候闯进来过。

和每一次沐浴一样,卓东来浸泡在常人会觉得太烫的水温中,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但这一次,司马超群却突然闯了进来,提着一壶烧刀子,而不是卓东来素日喜爱的葡萄酒,醉醺醺地站在池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他。卓东来感觉他身上的酒气甚至盖过了池中的花香,但他仍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只是静静地说道:“你不该喝这么多酒。”

司马超群的酒量是很好的。即使他一连喝上十几坛烈酒,还是会像常人喝了十几坛水一样。他似乎永远都能在外人面前保持着清醒与乐观,让人忍不住想要归附和崇拜。

但他此刻的眼神却十分阴骘,全然不似大英雄司马超群应该有的眼神。他挥舞着酒壶吼道:“我从来也不想喝这么多!”他的神情更加痛苦,“可我想要醉,我也必须喝醉。”

卓东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司马超群惨淡地笑道:“有些话我本来永远都不该说,但我现在一定要说,可你也必须知道,我是喝醉了,才会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司马超群此刻又好像突然一点醉态都没有了。但卓东来却点了点头,说道:“你的确已经醉了。”

司马超群摇了摇头,靠在浴池边上,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喃喃道:“东来……我已经受够了。我虽然一向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司马超群’,可我现在甚至已经不是个人。”

卓东来叹了口气,披上浴池边上搭着的貂裘,走到司马超群身边蹲下,轻声说道:“你现在应该回到房间,好好睡一觉。”

卓东来的身上只有一袭裘袍。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慢慢从他的身上流下,汇聚到他的脚边。而司马超群却忽然扯住了他的衣领,大声说道:“是不是无论怎样,你都不会放过我?”

卓东来的脸色还是没有变:“大镖局的门从来都是敞开的。而你所有想做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做到最好。”

司马超群的眼中遍布血丝。他瞪着卓东来,几乎泄愤一般地将他的衣领攥得更紧。“你说,所有我想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到最好?”他的口水几乎喷在了卓东来的脸上,但卓东来还是避也不避,只是点点头,说道:“你知道我会。”

司马超群看他的目光中带着嘲讽。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卓东来完全想不到的事情——他拉着卓东来站了起来,然后瞬间扯落了卓东来身上披着的那领宽大的貂裘。卓东来下意识地抓住了正在下滑的裘袍,司马超群却忽然提高了声音说道:“我想看着让你完全赤裸地站在我面前。你说过,我想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到最好。”

卓东来的手仍然抓着那幅貂裘,用力到指节发白。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和而温柔。他面对司马超群的时候,总是这样的。“你没有必要这样做。”

司马超群道:“但我偏偏想要这么做。”

卓东来道:“为什么。”

司马超群冷冷道:“只因为从没有人看见过你完全赤裸的样子,即便是蝶舞,或是任何一个陪你过夜的女人,都没有。”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东来,我曾经问过你,你为什么需要我站在那里,承受着本不属于我的一切。但我其实本已经知道。”司马超群的脸上露出了扭曲的微笑,“这只因为你是个残废。无论你在外面表现得多么自高自大,无论你的武功是不是已经比我高上许多,你的心里仍然只是个残废。”

卓东来的拳头攥得更紧。他面对司马超群时脸上一向带着的春风般的笑容甚至都僵住了。而司马超群甚至更加轻蔑地笑了笑,说道:“现在,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卓东来慢慢地,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摇了摇头。

而司马超群却突然用力地扯住了他的袍子,说道:“那么我今天还有更多的事情想做,我希望你卓爷还能一如既往地,为我做到最好。”

那幅漂亮的紫色裘袍就这样被撕裂开来,暴露出了原本被遮掩住的一切畸形和丑陋。卓东来眼神一暗,他有七种方法能让司马超群立死当场,可他却仍然什么都没有做,甚至松开了拳头,任由司马超群看着他的身体。司马超群的眼神中混着复杂的情绪,即便是卓东来,一时竟也看不出司马超群究竟在想些什么。好在卓东来并没有从其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悯,否则他肯定要当场呕吐出来。

然后司马超群就把卓东来面朝下按在了水池边上。他的声音冷漠而清晰,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酒意。“你一定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而我也期待着你能给我最好的。”他一只手把卓东来的两只手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解开裤带,拿起池子边上的玫瑰露,草草地在自己的阳物上涂了一层。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硬起来的,因为他的心中没有半点情欲的渴望。他火热而坚硬的勃起似乎仅仅是因为愤怒,就像他的身体自己竖起了一柄剑,想要在始作俑者身上发泄长久以来的压抑和痛苦。

但卓东来仍然沉默着,没有动。如果他不想让司马超群死,他就不能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意志力能不能克制住自己此时此刻本能的反抗。而反抗就意味着,他们之中必定有一个人会死。

司马超群强行分开了他的腿,没有丝毫扩张,就那样生硬地挤了进去。卓东来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大滴的汗水,那条残废的腿也在这压力之下让他更加疼痛。他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那圈紧致的肌肉已经被司马超群坚挺得像一块木头的阴茎毫不留情地撕裂,渐渐渗出血来。但司马超群只是借着血液的润滑,冷漠地在他身体里机械地冲撞,把他的伤口撕裂得更大。房间中回响着皮肉碰撞的啪啪声,但两个人都无比沉默,甚至连过分的喘息声都少有。不知过了多久,司马超群终于最后用力挺进了卓东来的身体,射在了他的里面,然后立刻抽身退出,抽出手帕擦干净上面沾着的血迹与精液,嫌恶地将脏了的手帕随手丢在地上,定定地看着伏在地上喘息的卓东来,看着红白夹杂的体液慢慢从他的穴口溢出,眼神晦暗,突然转身离开了。

司马超群走出去的时候,甚至连衣襟都没有散乱。没人看得出他刚刚做了什么。他的腰和背仍然挺得笔直,就像一个真正值得人敬佩的英雄一样。

除了他自己。

卓东来趴在浴池边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回了浴池里,一点一点仔细清理着自己。奇妙的是,就在司马超群走出去之后,他居然真的平静了下来。他诚然未能从这场彻头彻尾的强奸中获得丝毫快感,但他也确实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满足。

他一遍又一遍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甚至连水渐渐冷了下去都没有在意。卓东来从未想过,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自己还可以与任何一个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纵然这接触是全然的痛苦。是的,他有过女人,不止一个,但让她们高潮迭起的从来都不是他的阳具。他在上床的时候通常都是穿着齐整的。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与一个人完完全全地赤裸相对。

司马超群……这个人竟然会是司马超群。

但或许也只能是司马超群。

当卓东来第二天仍如往常一样站在司马超群的面前的时候,司马超群的脸色甚至比他还要难看,几乎有些发青。

司马超群不知道卓东来竟是这样可怕的人。因为这种事情本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耻辱。他原本只想激怒卓东来,让卓东来与他堂堂正正地进行生死决斗,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走到如此扭曲的地步。然而即便这样,卓东来却仍然没有丝毫仇视他的意思,他所做的一切,就如同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泥潭,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泛起,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反而是他自己再也无法忘记他所做的事情。他居然强暴了他的朋友——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纵然他的确恨着卓东来,但他也仍然将他当作自己的朋友,最好的朋友。这很讽刺,很矛盾,但确然是事实。

司马超群感到自己正在被自己的暴行所折磨着。愤怒与愧疚,以及怪异的情欲,让他夜不能寐。他不知道卓东来是不是真如他所表现出的那样淡然从容,但是他想、他希望卓东来正在经受着屈辱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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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醒醒,快醒醒。”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稚嫩的声音怯生生地在女人的耳边响起,但却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紫夫人感到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别叫她,”少女清脆的嗓音中带着满满的讥讽,“无用之人,死了也没什么干系。”

少女尖锐的目光吓得男孩一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了旁边另一个女人的怀里,扯着她素色的衣摆擦泪。女人轻轻拍抚着男孩的背,白了少女一眼,简单明了地说道:“小怜,闭嘴。”

少女毫不示弱,正欲站起,却被藏在阴影里的少年扯了一把,站立不稳,直接摔在了少年的怀里。少年的手臂像一对铁钳一样锁在她胸口,让她动弹不得。他的声音清冷阴郁,比兜头浇了一盆冰雪更让人感到冰冷刺骨:“安静。”

小怜尖叫着在少年怀里踢蹬着,水葱似的指头使劲拧他的胳膊:“你这混小子,你向着外人,不向着你亲姐姐,你这臭猪,臭狗……”

“我是臭猪,臭狗,你是什么?”少年讥笑道,不待她发作,便低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小怜这才不再挣扎,躺在少年的怀里格格娇笑起来。

他们本是孪生姐弟,现在却像一对热恋的情人一样亲热起来。这本该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幅画面,然而在场的几个人却都毫无反应,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在这一片吵闹中,紫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前仍是昏暗一片,只有远方的一线亮光映出了几人的影子,仿佛天地之间裂开了一道伤口般诡谲。她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里并非她从前住的那间小院,而是一处阴冷逼仄的山洞深处。

借着幽微的光亮,她勉强辨认出了她的嫂嫂柳儿和幼弟阿文,还有那对与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弟小怜和小越。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一家人团聚的场景了,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团聚,这让她有些惊讶。她强忍着晕眩的感觉,撑着冷硬的床板,想要坐起来。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背后握住了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别着急,紫儿,慢慢来。”男人温和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都睡得太久了。”

“哥……”紫夫人闭着眼睛靠在男人的身上,低语道,“我这次睡了多久?三天?十天?一个月?还是……一年?”

“……不急,”男人梳理着她的长发,轻声道,“我们也才刚刚醒了两天,有些事情,我们也在慢慢摸索。”

“然哥,告诉她吧,”柳儿放开手里的孩子,走到床边坐下,执起她的手轻拍两下。她似乎比前次相见时更憔悴了些,但眼中仍带着坚定而明亮的光芒。“我们睡了……十一年。”

“这……这不可能,不可能……!”紫夫人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她紧紧抓住卓然的衣襟,断断续续地抽泣,仿佛随时都可能再次晕过去。“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妹妹,别怕,我们都……”

“我就说她没用,”小怜一拧腰,从少年的怀里钻了出来,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在旁边的一张石几上坐下,随意地翘起一只小巧玲珑的脚,隐约露出裙子下面白皙纤细的一双长腿来,微笑道:“阿文,你莫哭。来给你姐姐讲讲,你为什么要把我们杀了,嗯?”

男孩刚刚止住的哭声又大了起来。他抽抽噎噎地说道:“我,我没有……是二哥,二哥他逼我的,我……”他尖叫了一声,捂着头蜷缩在地上,洞壁似乎都被他的哭声震动了。

卓越叹了口气,蹲在男孩的身边,一脸嫌恶,但还是僵硬地拍拍他的背,做出安抚的姿态,一边对小怜说道:“你若是想死在这里,就继续说下去。”

紫夫人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再掉眼泪,抬头看着卓然,说道:“哥,这是怎么回事?阿文他……怎么会杀人呢?”

“他没有,”卓然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说道,“是东来逼他的。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紫夫人困惑地摇头。

卓然叹道:“这里是,长安居酒楼。”

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便是“长安居”,在长安城西,园林开阔,用器精雅,花木扶疏间有十数楼阁,每一楼每一阁的陈设布置都华美绝伦,饮食之佳,更令人赞不绝口*。然而这里显然只是一处洞穴,又怎么会是那曾经繁盛的酒楼呢?

卓然道:“你一定记得,我们这一条街上的一百七十三人,在每年的十月初六,都会聚齐到长安居喝酒。”

紫夫人点了点头。她那时刚刚知道司马超群定亲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一般,没喝几杯酒就醉倒了。卓然继续说道:“那天,我们所有人,都喝醉了。这是东来的阴谋。在我们醉倒之后,他逼着阿文,放火烧了酒楼。”

“什么?”紫夫人惊讶得几乎要直接跳起来,“难道说……”

“是的。”男人一向温柔的双眼突然闪过愤怒痛苦的神色,让紫夫人有些心惊,“只有我们了。阿文把我们藏了起来,否则,我们也早已化为了飞灰。”

紫夫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小怜。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小怜对阿文这样刻薄了——如果他们是唯一幸存的几个人,那么她的情人,显然也已经不在了。

小怜却像是被她的目光刺痛,啐了她一口,尖声斥道:“别惺惺作态了,阿文就是为了救你,才没有救下他。如果他还在,至少和卓东来那个疯子拼一拼。你又能做什么?”

紫夫人脸上滚烫,惭愧地低下了头。在她这个言语锋利而且百无禁忌的妹妹面前,她一向都只有忍耐的份。她这一辈子似乎都在忍耐,从卓东来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忍耐这个可怕的弟弟,之后又要忍耐她的妹妹。即便她是个绝对完美的淑女,她也常会因为这些无穷无尽的欺凌与压迫而悄悄哭泣。她低着头,颤声问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我们?”

“当然是为了权力,”柳儿忍不住说道,“即便他逼着然哥让位,他又怎么甘心和别人共享一具身体?尤其是……”

她的目光定在了紫夫人的脸上,说道:“连你,都敢质疑他的决定,甚至抢夺他的控制权,企图阻止他为司马安排亲事。而他也从这件事中发现,反对他的人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很难大权独揽。”

“最简单的方法,自然就是杀了我们所有人。”卓越接了下去,忽然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倒不能说他有什么错——这的确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如果我知道我们的小家伙这么能干,我可能早就会这么做了。”

这一下阿文吓得连哭都不敢了,呆呆地拉着卓越的袍角不敢动弹。卓越嫌弃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撩袍在石凳上坐下。小怜顺势滚在了他的怀里,少年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揽住了姐姐纤细柔软的腰肢,任由她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的腿上。

紫夫人别扭地转开了视线。无论别人怎么想,她永远无法习惯那一对奇怪的姐弟。她看着柳儿,犹豫着开口道:“所以,是阿文把我们藏了起来……但我们怎么会睡了这么久?”

柳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为了不让卓东来发现我们还活着。他太强大了,一旦他知道我们活着,他一定会找到我们,然后杀了我们。”

小怜冷笑道:“但他现在已不再那么强大。否则我们也不会醒过来。”

“我宁愿不要冒险。”卓然正色道,“我了解东来。他的心思之深沉,意志之坚定,远超我们想象。十几年前,他连新来此处的几个无名之人都要杀,而他们根本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一时静默。每个人都想到了那个阴郁的身影,那双灰色的、豹子一样的眼睛。小怜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卓越感觉到了她的紧张,立刻意识到她正在想什么,不禁握紧了她冰凉的手,把自己的袍子裹在她的身上。小怜脸色苍白,一双丹凤眼中原本的媚色尽皆褪去,露出了匕首一样阴冷尖锐的目光。

“我会等。”她轻声说道,“但我要从这里出去。我要站在日光之下,看着他彻彻底底地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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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

艳阳天。微冷。

卓东来醒的时候,已近辰时。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如此安稳绵长的一个好觉,甚至连一直困扰他的头痛都减轻了许多。这让他心情很不错。但他并不愿意因此而打乱自己规律的生活习惯,于是他还是坐了起来,拿起熏笼上烘得十分暖和的袍子披在身上,等着侍女进来服侍他更衣。就在这时,他听到轻轻的三下敲门声,豹站在门外,说道:“总镖头已在前厅等您一个时辰了,有要事相商。”

“不急,”卓东来嘴角微挑,“他既然来了,就还能再等一个时辰。”

豹应声退下。而卓东来的确又让司马超群等了一个时辰,才不急不慢地走到了前厅。

司马超群正坐在那张铺着紫貂皮的椅子上,拿着他的紫晶杯,心不在焉地一杯接一杯喝着他的葡萄酒。只有司马超群一个人可以这么做。卓东来所有的一切都绝不容人侵犯,只有司马超群是例外。

侍女正在撤去残席,拿起桌子上第五个空了的琉璃瓶放在架子上,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走近的卓东来,慌忙退了下去。司马超群执一双牙筷,轻轻敲着杯盘,低声唱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

卓东来走到司马超群身边,坐在一叠软和的紫貂皮上,柔声道:“你昨夜刚从塞外回来,总该多休息休息才是。”

司马超群并没有接他的话,又喝了一杯酒,说道:“这次我出门,给你带了一箱你最喜欢的葡萄酒。本打算与你一同品尝,可你难得睡个好觉,我也只好自己享用了。”

卓东来居然还是笑了笑,说道:“请便。这本来也都是你的。只是早上不宜饮酒,你还是少喝些为好。”

司马超群看着他,眼中遍布细细的血丝,似乎在压抑、忍耐着什么,让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都变得有些灰暗。

他们本是比亲兄弟更亲密的至交好友,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冷漠,以及互相伤害?

想到半月前的那件事,司马超群还是觉得无比羞愧。之后他就一直在外走镖——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是根本不需要亲自去的。如果不是这次走镖太过蹊跷,他仍然不想单独见卓东来。这并不仅仅因为他伤害了他的朋友,也是因为,他再也没办法仅仅将卓东来视为他的朋友了。

没有人在做了那种事情之后,还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除非是最伟大和最坦诚的两个灵魂,在遇到这种事情之后,才有可能宽恕彼此,抛弃肉体的纠葛,继续他们从前的友谊。

显然司马超群并不是这样的人,卓东来更不是。他们之间就像一根已经绷得很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可能只需要轻轻一弹。

卓东来神色如常。他拿起司马超群放在桌上的水晶杯,为自己斟上一杯葡萄酒,慢慢地喝完,不顾司马超群已经十分窘迫和尴尬的脸色,微笑道:“果然是好酒。”

这杯葡萄酒把卓东来的嘴唇染得更加红润饱满,像一枚熟得正好的果子,正待人品尝。他的身上带着淡雅的兰花香,原本幽微不可查,但此刻却似乎浓郁了许多,让人心旌摇曳。然而作为朋友,司马超群本不该注意这些的。于是他只能转开视线,干咳一声,说道:“你……”

他一时语塞。似乎许多的话都梗在喉咙里,无论哪一句话都并不合适现在说出来。

卓东来凝视着他,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让你们返回时绕开先前趟过的那条镖路,而是另走一条路?”

他们相交已逾二十年,相伴度过了最坏和最好的岁月。卓东来对司马超群的了解,本就和司马超群对他的了解一样深。司马超群点头道:“自从我遇到青龙会的人之后,我就知道你一定有你的原因。只是这原因究竟为何,我实在猜不透。”

青龙会曾是武林中最庞大最神秘的一个组织,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势力遍及各州府县,汇集了黑白两道的千余名高手。只是在杨铮带着离别钩隐遁于武林之后不到半年,青龙会竟然神秘地消失在江湖中,连带着一些甚至没有人能想象到与青龙会有关的名人,也在一年之内突然消失或暴毙。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狄青麟狄小侯爷。三十年之后,即便是这样一个组织,也只存在于传说中了。

但如果他们只是传说,司马超群又怎么会遇到他们?

难道他们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比之前更加隐蔽?

卓东来让他们走这条路,是不是因为他早已知道青龙会仍在活动?他又怎么会如此清楚地知道青龙会的动向?青龙会在那里出现,又有什么目的?

但是这些问题,司马超群一个都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卓东来一定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卓东来一定早已准备好了答案。有的时候,他会因为这种不需言语的交流而欣慰,甚至感激。但这种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卓东来又抿了一口酒,说道:“我让你们走那条路,只是因为我知道有两个人也在那条路上。”

司马超群道:“其中一个我已经知道,是‘快刀’张两分。”

河洛一带没有人不知道‘快刀’张两分的名号,但他其实并不常杀人。他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生意人,在河洛一带放贷,无论什么人,无论借贷多少,全部两分利。他看起来总是客客气气的,事实上,只要借钱的人还了他们该还的钱,他就会是你所见到的最周到的债主;但如果这笔账成了死账,那借钱的人,也就很快会变成一个死人。他的刀总是会在不知什么时候刺进他们胸膛两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然后他会把这个人的头颅送回他的家里,对他的家属恭恭敬敬地鞠一个躬,让他们花钱来买他的头。

卓东来微微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你一定记得他,因为他今年过五十大寿时,大镖局还送去了贺礼。”

司马超群道:“的确。所以,他本不应该出现在那条路上。一个五十岁的成功的生意人,绝不会在夜里走一条不安全的路。”

卓东来微笑道:“或许正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会在白天、从唯一的那一条官道上经过,他才一定要趁夜晚走小路,想要尽快赶回关内。”

司马超群叹息道:“做他那一行的,想必仇家一定不少。”

卓东来道:“但他的武功并不低;如果百晓生在世,他的那柄短刀甚至能被排在兵器谱的前五十。更何况,这些年下来,他在河洛地区的势力已经不小。所以他的仇家,想必也不会轻易寻他的仇。更何况,如果他单单是要避仇,他大可以请我们的镖师来护卫,想必敢白日在官道行凶、同时敢与大镖局为敌的势力,现在江湖上也并不多见。”

“青龙会。”司马超群微微皱眉,“你认为青龙会是不是其中之一?”

“你们走镖的时候,青龙会有没有为难你们?”卓东来问道。

司马超群道:“没有。直到我出手救人的时候,他们才开始攻击我们,对大镖局的任何人也都没有下杀手。”

卓东来道:“这么说来,青龙会并不想与大镖局结仇,又或是不能。无论哪一种,都证明,如今的青龙会,实力不够强。”

司马超群转过头来,看着卓东来自信的表情,忽然冷笑道:“你早已知道了青龙会的底细,并且,你也同时知道了他们的行动计划。”

卓东来微微摇头。他的眼神更柔和,声音也更温和:“我只是有过一些猜测,所以才需要托你来求证。”

“你有没有想过,青龙会可能还和从前一样强大?”司马超群问道,声音中似乎压抑着更大的怒火,“为了一个猜测,你可以让镖局的兄弟们去送死?”他紧紧盯着卓东来的眼睛,眼角抽动两下,轻声道:“或者,你只是想,让我去送死?”

卓东来的脸上仍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你知道,我的猜测一向很准。况且,我相信大镖局的能力,我更相信你……”

他的眼中忽然泛起了光亮,看着司马超群,笃定地说道:“我相信,你永远都是不败的司马超群。莫说是如今的青龙会,即便是你对上全盛时期的青龙会堂主,也绝对会获胜。”

司马超群心中的怒火,忽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他忽然感到有些疲惫,便倚在座椅靠背上,又问道:“你刚才说,有两个人也在那条路上,那么,第二个人是谁?”

卓东来看着他,忽然微笑道:

“一个女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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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一个五十岁的生意人为了她不顾性命安危,漏夜在塞外的路上疾行?

她一定很美,很温柔,很贴心,既有少女的可爱娇憨,也有女人的风韵魅力,能够让每一个见到她男人为之神魂颠倒,即便是个瞎子,也能听到她温婉的声音,嗅到她身上的芬芳气息,摸到到她缎子一样的柔软肌肤,心甘情愿为她付出一切。

此刻她正在大镖局后院的一间阁楼上,坐在支起的窗边,身上只围着一幅极轻软的丁香色披帛,但这如烟如雾的织物仅仅让她的赤裸更为昭显,衬得她光滑的肌肤如白瓷一样,在冬日朝阳下闪耀着美好的光泽。她的胸脯很挺,腰很细,但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那双堪称完美的腿。

就像蝴蝶的翅,孔雀的翎,贝中含的珠,她的这双修长、灵巧、柔韧的腿,就是她这个人的全部价值所在。

她微笑着,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她恨这条披帛艳俗的紫色,但她不能撕碎唯一一件勉强蔽体的衣物;她恨那个随意支配她、把她当做工具的男人,但她永远和他纠缠在一起;她恨这个只能带给她羞辱和痛苦的地方,但她又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因为卓东来就是有这样的本领。只要他需要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会出现在他需要出现的地方,无论那个人愿不愿意。所以她只能等在这里,望着那间院落,等待着下一次未知的安排,就像一个最低贱的妓女,无权挑选下一个陪伴的男人是谁。

司马超群也在同时望向了阁楼,但立刻,他又转回了视线,轻咳一声道:“青龙会的人离开后,我本想把那位姑娘和张先生一道带回大镖局,但她不知怎的消失了。如果不是你及时来信,恐怕张先生还要继续发疯。”

卓东来唇角微微上扬,慢慢地喝了一杯酒,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一定在好奇她是谁。”

司马超群点头道:“我本以为她是他的情人,但显然不是,因为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绝不会太在意一个情人的死活。但若说是他的女儿,他们之间却又十分暧昧,倒也不像。”

卓东来道:“不错。她既不是他的情人,也不是他的女儿。说来有趣,他们才仅仅认识了十天。”

司马超群挑眉道:“那么我更加想不出她会是什么人了。”

卓东来淡淡一笑,说道:“她是——一段往事,一段死而复生的爱情。”

每个男人的心底都住着一个影子,一个他深爱却从未得到过的女人,而且多半早已香消玉殒。可笑的是,世人总是贪生畏死,但一个人若是死了,在别人的心中,远比他活着的时候停留得更长久,更美好。

张两分在成为如今这个瘦竹竿的催债鬼之前,自然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女人。如同话本小说中一样,他们只有两面之缘便相互倾心,但女人却被迫嫁为人妇,在接下来的冬天生了痨病,孤独地死在城外一间破旧的茅草房中。而那时,他已准备好了聘礼,正在返乡的路上。

到如今,他的妻子、如夫人与四房小妾的身上,全都带着那个女人的影子。

卓东来放下手中已经空了许久的酒杯,对司马超群说道,“所以,当他在风雪之夜,见到一个与她的样貌极相似的女人,缩在客店的角落里即将冻饿而死,他是不是一定会救她?”

司马超群点头。卓东来又道:“当他救活了她,发现她与记忆中的女人举手投足间无比相似,甚至连名字都与她一模一样的时候,他会不会想到,她或许是昔日情人的转世之身?”

司马超群只好又点点头。

卓东来说道:“那么当他知道这个女人被青龙会追杀,后又在他的面前被掳走,他会不会重新鼓起少年时的勇气,救她于危难之中?”

“的确。”司马超群的脸上露出了然却又淡漠的神色,说道,“想必经历了如此一番生死劫难,他再也无法离开那个女人。而他也同时欠了大镖局一个偌大的人情,不得不去做你想让他去做的任何事情。”

“我希望如此,”卓东来颇为自得地扬起眉毛,“但眼下,我只希望他能按照约定,和另外的五位高手一起,在正月初一护送杨坚从红花集到大镖局。”

“我明白了。”司马超群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说道:“你设了这样一个局,一可以探出正有东山再起之意的青龙会的实力,二可以为杨坚的安全再加一枚筹码,三可以逐渐取代张两分庞大的产业中雄狮堂曾经占据的份额,拓展大镖局在洛阳的生意。你做得真是好极了。”

他看着卓东来,眼角微微颤动,说道:“如果再有人说你卓东来不懂感情,我一定会笑掉大牙。你不仅懂,而且会将每分每毫的感情都算计到极致,利用到极致。”

卓东来紧紧抿着嘴唇,但就在司马超群起身将要拂袖而去的时候,卓东来突然开了口,在他背后说道:“但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司马超群的感情,永远是最真诚的。”

司马超群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合上眼,再慢慢睁开,似是在摆脱掉脑海中萦绕不散的念头,然后他就这样背对着卓东来,看着窗外陡然阴沉下来的天,说道:“如果你的心如你所说的那样真诚,早在那天夜里,我就已死在你的刀下。”

说罢,他不待卓东来答话,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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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穿戴齐整,躺在床上,手边放着他惯用的剑。

他睡得很浅,很多时候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这张床很硬,很冷,他的身上只盖着薄薄的一张毯子,但对他来说已足够。即便他很清楚,一墙之隔的那间卧房温暖如春,房中燃着银霜碳,有一张软硬适中的雕花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鸭绒垫子和锦缎被褥。而他甚至连摸一摸那面暖和的墙的想法都没有,仍像一块木板一样平躺在冰冷的床上。

他一向都要求得不多,也不会想要那么多。这也就是为什么卓爷会放心地让他留在身边。

豹翻了个身。不知为什么,今晚他感到说不出的不安。虽然他很清楚,在大镖局之内,任何人都不可能接近这处院落三丈之内而无人察觉,因此更不可能有人靠近这间卧室。但他仍然感觉背上像不断有蚂蚁爬过似的,让他汗毛倒竖。他只好从床上跳了起来,披上斗篷,走出门去,紧紧握住手中的剑柄,在“紫气东来”的门前站定。

卓爷的房间内永远都是亮着的,即便是在他就寝后,房间中仍会溢满柔和的亮光,那是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夜明珠闪耀的光芒。豹站在门前,警惕地听着院中每一丝细小的声音,心中渐渐平静下来。过了许久,他轻轻呼了口气,转身走下台阶,但卓爷的声音突然在门内响起,带着十足的怒气道:“谁在外面!”

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的动作向来轻灵,就像一头猎食中的豹子,按理来说,他是绝不会吵醒卓东来的。他转身迅速迈步跪在门前,抱拳拱手道:“回主人,是属下,豹。”

没有回音了。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腊月的寒风透过他单薄的衣衫,吹干他的冷汗,让他更加恐惧和紧张。他动也不敢动,直到他感觉自己即将变成一座冰雕,卓东来的声音才又从门里悠悠地传来,带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慵懒和玩味:“豹?你进来。”

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低头应声,起身轻轻推开门,一阵夹杂着淡淡兰花香的暖风便扑面而来,让他的心脏怦怦直跳。他低垂着眼,却仍看到了紫色的丝质睡袍下摆微微散开,露出一段白皙赤裸的小腿,还有一只纤细小巧的脚。

他敢发誓,那只脚甚至比蝶舞的脚还要小,还要精致柔嫩。

豹从未注意到,卓东来竟有这样一只看起来如此标致可爱的脚。那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他面前的这只香炉是活的、会说话一样令人不可置信。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甚至在卓东来开始对他说话的时候,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自己的视线从那只脚上移开。

“豹,”卓东来靠在床头,执一杯葡萄酒轻轻摇晃,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在我身边多久了?”

豹心中一惊。他不明白为什么卓东来会问——他的记忆一向无比清晰,巨细靡遗。但他仍旧微微躬身,道:“回主人,六年零三个月。”

“是啊,已经这么久了。”卓东来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就像在对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慈爱而温和,“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只有这么高呢。”

豹忍不住抬起头来,恰巧对上卓东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与白天不同,卓东来的目光不再那么锐利,而是如一泓秋水,明亮而平静。豹感到面前站着的,仿佛不再是那个神祇般孤高冷傲的卓爷,而是另一个人。他甚至忘了礼节,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卓东来,直到对方挑眉微笑,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单膝跪地,不敢再看卓东来一眼。

卓东来却向他伸出了手,轻声说道:“起来吧。随我出去走走。”

豹慌忙顺势起身,只觉心中一片醺然的欢喜,然而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楚,让他难以呼吸。他沉默地服侍卓东来更衣,跟在他的身边,如同一个幽灵,在深夜无比寂静的后院中飘荡。

他从未希求过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只除了一样。但这完全有情可原——毕竟,人怎么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爱呢?

卓东来走得很慢。

大镖局的后花园并不大,且有一半被围墙分隔开来,围墙的另一边住着吴婉和总镖头的两个孩子。但就是这半个院子,卓东来也足足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才在另一端的一座小楼前停下了脚步。

已过了子时,楼上却仍亮着灯。卓东来站在楼下,闭目思索片刻,便推门走了进去。早有人将楼板打开,架上梯子,垂手侍立一旁,等他上楼。

楼上的灯火,很快便熄灭了。

豹站在楼下,闭上眼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剑柄。他的心中像是有火在燃烧,又像是被冷水浇了个透,但他的脸上仍然像木雕一样毫无表情。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等待。

寂静的夜中,一切的声响都放大了千百倍。阁楼上传来惊呼声,接着是女人格格的笑声,叫喊声,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东西碎裂声,然后便是女人持续不断的、模糊的哭泣声。

这些声音,豹都已经十分熟悉了。这几年来,每当那个叫做蝶舞的女子回到大镖局,等待她的似乎都只有无尽的折磨。豹从未问过卓爷,蝶舞到底是他的情妇,还是他的什么人,而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问题也同样没有其他人问过。因为在大镖局中,卓东来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即便他做的事情看似是毫无理由的残忍虐待,也一定有他的用意。

当卓东来再次走下楼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的眼睛却更亮了。他看着豹,微微点了点头,豹便走了过去,为他围上紫貂皮的披风,然后退到他的身后,二人沿着另一条小径,慢慢走了回去。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卓东来负手伫立在紫气东来门前的一株梅花树下,突然低声说道,“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一个人到了某些时候,总是会察觉到那种从内而外的衰败,除非他太过自负,或是过于害怕而不敢承认。”

豹低着头,沉默着。卓东来轻轻叹息一声,转身看着他,说道:“你现在不明白,是因为你还太年轻,还有太多没有做完的事情,还有大把时间和热血可以挥霍。所以你不该仅仅作为我身边的一个无名小卒,和其他人一样,平凡地生,又平凡地死。”

豹仍然沉默着。跟在卓东来的身边这些年之后,他早已明白,他不需要理解卓爷说的每一句话,只需要完成他的每一道命令。卓东来又叹了口气,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记得,今晚我一直在房间里。我从未见过任何人,也从未和你说过任何话。无论谁问起,即便是我自己问起,你也要这样说。”

这句命令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他点了点头,目送着卓东来大步走进了门,这才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那张又冷又硬的床上,伸手摸着自己的肩膀,睁着眼睛,再没有一丝睡意。今晚卓东来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萦绕,直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在窗外远远传来四更鼓声的时候,他重新从床上爬了起来,站在那株梅花下,望着那间他从未想过能够踏足的房间,怔怔地出神。

他心中的确有着热血,而这热血只会为一个人而流。

而这,就是他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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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阴。

宜祈福,忌求医。

卓东来醒的时候已是辰时二刻。窗外阴云密布,遮挡天光,让他一时间并未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直到他瞥到床头的香篆钟,才突然心中一沉。

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噩梦烦扰,没有夜半惊醒,而是安安心心地连续睡上四个时辰,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在司马超群提起了那件事之后,卓东来心中十分烦闷不快,根本不可能有这样安稳的睡眠。虽然充足的睡眠正是他现在所需要的,但这样的异常,让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他对阴谋太熟悉不过了,就像一个人熟悉自己的手一样。他站起身来,赤着脚,打量着房间中的每一件物什。每一样东西似乎都在它们原本应当在的地方,没有任何改变。他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房间中除了氤氲着的若有似无的兰花香,别无其他。

卓东来感到手心里隐隐冒汗。他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凭借着记忆,向后退了两步,坐在床边穿上鞋袜,然后起身,前行三步,拿起熏笼上的紫貂袍披在身上;左转六步半,打开窗子;转身,向右前方九步,拿起镶满宝石的酒壶……

卓东来的动作停下了。他睁开眼睛,看着那只酒壶,和自己的左手,嘴角微微上扬。

酒壶的位置丝毫未动,但壶把的角度却变了。虽然,只变了那么一点,但卓东来的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并不能顺利地把它拿起来,而是需要微微向外转一些。

卓东来一直维持着极规律的生活习惯,他房间中每一件物品摆放的方式也都完全遵循他的习惯,不需要他多费一分力气,绝没有丝毫错处。

但现在,他的酒壶却被人动过。

卓东来提起酒壶,揭开壶盖,谨慎地闻了一闻。

这只酒壶做工十分精致。壶盖内部乃是玉质,与壶口处雕有相合纹路,盖上之后微微一转便可严丝合缝,保证葡萄酒在灌入酒壶之后,能够保持一样的醇美。即便如此,隔夜的酒仍是不如刚刚启封的酒甘甜清香,就如同刚刚经历了初夜的少女一样,即便她仍然很美,也已失去了那份清纯懵懂,终归少了一番滋味。

但卓东来手中的这壶酒却并非如此。它甚至比昨夜还要更香,更甜,更令人陶醉。

卓东来挑起一边眉毛。他负手站定,轻声唤道:“豹。”

很快,豹就站在了门边,朗声道:“主人。”

卓东来提起酒壶和一只银杯,放在矮几上,在旁边坐定,然后才开口道:“进来吧。”

豹应了一声,推门而入,然后迅速回身,将寒风隔绝在门外,然后才走进内室,半跪在脚踏边上,等待卓东来的吩咐。

卓东来慢慢倒了一杯酒,说道:“昨夜是你守夜。”

“是,主人。”豹毫不迟疑地应道。

“你没有任何事情要向我报告?”卓东来的眼神锐利起来,但他的声音仍然十分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次,豹迟疑了一瞬,才又说道:“没有,主人。”

卓东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抬起头来。”

“是。”豹低声应道,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抬起头直视着卓东来。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前,他的眼神就像一把刀,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狠厉,尖锐。但现在,他的眼中却带上了一丝柔情,以及压抑着的渴望。

这种感情,就像刀锋上的锈斑,绫罗上的蛀孔,白玉上的瑕疵。一旦为人发现,这件东西,便不再有价值了。

然而把一个人当做一件东西,一把武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卓东来忽然想到了五年前、鹰临死时的眼神。他本不必死,却在最后一瞬间放下了手里的剑,以身为盾挡在了卓东来的身前。他的眼神中没有痛苦,只有释然,以及解脱。虽然那些强敌从一开始便是被他引入大镖局,出于他的野心和那种近乎绝望的爱。他的一切计划卓东来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对他的放任,也只是因为要彻底清洗大镖局内部的奸细。

少年们的爱情总是如同飞蛾扑火一样疯狂而绝望,也同样是愚蠢的,容易被利用的。卓东来早已明白这一点,因此对于他从小养到大的豹,便早早以繁重的训练和严苛的纪律,把他打磨成一柄没有感情的刀。

但现在,他的眼神中竟然又涌现出了与鹰一般无二的神情,并且卓东来甚至没有提前发现他的阴谋。

卓东来的表情还是没有变,甚至微微笑了笑,将手中的酒杯递给豹,说道:“你昨夜辛苦了。这是司马大爷从塞外带回的葡萄酒,你何不尝一尝。”

豹直挺挺地跪着。他的眼神更加炽烈,只应了一声“是”,便毫不迟疑地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即便这酒杯里装的不是葡萄酒,而是水,是醋,或是毒药,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卓东来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说道:“好了,你回去休息。今晚你仍然留在外间,为我守夜。”

豹低头行礼,应声告退。但他刚刚走到门边,就忽然如同一滩软泥一样倒在了地上。

卓东来笑了笑,提高了些声音,唤道:“孙达!”

脚步声橐橐,孙达快步走到门边,打量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豹,跨过他向卓东来一拱手,惊讶道:“卓爷,这……”

“别担心,”卓东来眼神凌厉地看着豹,说道:“他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孙达犹疑地看了一眼豹,又看向卓东来,说道:“爷,属下不明白。”

卓东来的手里还捏着酒杯,食指轻轻划过杯壁,说道:“他喝了一杯酒。酒里有药,名唤‘海棠春’。”

孙达好奇道:“海棠春?那是什么?”

卓东来道:“‘太真非醉,海棠春睡未足矣’——前朝秘闻众所皆知。药如其名,初时无味,但若置入酒中一夜,便如海棠初醒,花香四溢。与酒同服,能使人沉睡一晚。若连服三日上,遍体生香,如杨妃一般。”

“除此之外呢?”孙达问道,“这药可有其他毒性?”

卓东来微微摇头。

孙达拱手笑道:“这么说,您是有意把这等好药赏给豹,那着人给他送到房里去便是了,也不至于让他躺在这里碍事。”

卓东来瞟了他一眼,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说道:“你也不必在此充傻卖乖。你该想到,豹做了什么好事。”

孙达正色道:“您以为,这药是豹下到您的酒里的?”

“除他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做得到。”卓东来眉头紧锁。

“但若豹有心对您不利,他为何不在您的酒里下毒?”孙达沉思道,“或许他只是看您近日劳累过度,才寻来药想让您好好休息……但近日豹……并未离开过大镖局啊。”

孙达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总算还不太笨。”卓东来冷冷道,“这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比睡觉重要得多,这一点不仅我知道,还有很多人都知道。豹或许是为人利用,但无论如何,他不该背叛我。”

他的声音更加阴沉。孙达一凛,只听卓东来继续道:“我要你今日之内查清楚豹近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但要悄悄的查,不要打草惊蛇。今晚也要盯紧他,明早第一时间向我回报。”

孙达点头称是。卓东来挥手令他退下,他便立刻转身走到门口,从地上把豹背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卓东来看着孙达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张开手掌。那精致的银杯已经在他的手里被捏成了一团,上面的宝石也都化为齑粉,从他的指缝间落下。

其实不必查,他也已经想到了一切前因后果,他也知道一定是那个人在幕后操纵,直接导致了豹的背叛,而原因,不过就是想要削弱他的实力,同时羞辱他一番。

但他还是让孙达去查。他的心中甚至有些希望自己错了,这才是他最为警惕和不能容忍的。

他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软弱了?

————————————

入夜。

卓东来放下书卷,将紫貂裘搭在熏笼上,赤脚走到床边坐下。一只崭新的酒壶,一对崭新的银杯和一只更加精美的紫晶杯就放在卓东来的床头,壶里装着刚刚启封的西域葡萄酒,比司马超群带回的那几瓶酒还要甘醇。这些东西虽然难以买到,但卓东来一声令下,只花了一个时辰,就能看到它们出现在自己的桌上。

这就是大镖局的实力。他想到,心中充满了骄傲,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微笑着喝了下去。

卓东来从不轻易改变自己的习惯。他把酒杯放在一边,和衣而卧,却忽然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紧接着,他就感到眼皮十分沉重。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推理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酒壶是在他入睡后才被动过手脚,他又怎么会在此之前就喝下掺了药的酒?

在那么多可以选择的药里,为什么下药的人会选择这样一种一定会被发现的药?

会散发出海棠花香的,不仅仅可能是“海棠春”迷药,同样还可能是“四时梦”迷香的解药。只要服下解药,在一日之内,都不会受迷香影响。在那壶酒里,一定被下了这两种药,目的就是混淆视听。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然而做这件事的人,到底是不是豹?他前两日的沉睡,究竟又是因为什么?

但他已经无法继续想下去了。

———————————

豹直挺挺地躺在“紫气东来”外间的床上,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扇通向内室的虚掩的门,殊无睡意,手脚冰凉,身上却发烫。从门缝中时时透出的柔和光亮与淡淡清香都像是在他心中添上一把火,这把火一直沿着他的心口烧到丹田,让他的身体发生绝不该有的变化。

这扇没有上锁的门,现在完全变成了一种折磨。

豹从未经受过这样可怕的欲望的折磨。在曾经的训练中,无论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无论他们用怎样的技巧挑逗他,他都能保持毫不动容。偏偏只有对着那个最不该也最不能动心思的人,他的欲望就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叫嚣着要冲破并不牢固的铁笼。

他本以为那头野兽在多年前已经死了,直到昨夜,那头野兽再次复苏了,而且更凶猛,更让他无法控制。

他握紧了拳头,直到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但他的身体却越来越滚烫。幽幽的兰香甜美得可怕,一点一滴腐蚀着他的意志力。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站在了那道门前,从细细的门缝向内看去——

他呆住了。

卓东来并没有睡着,而是倚在床头,舒舒服服地翻看着今早整理好送来的账目和礼单。带着潮气的深棕色卷发不像平日一样整齐地束起,而是松散地披在一边,显出几分慵懒。他的身上只穿着一件丝绸的紫色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挽了个扣,露出大片白皙结实的胸膛,甚至隐约看得见一边深红色的小巧乳头。

豹从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似乎过分沉默,刻板执拗,但他从来都很敏锐,即便在他并不熟悉的情爱领域。但这件事实在太匪夷所思,这种直白赤裸的引诱,绝不该是他敬畏仰慕的卓爷做出来的事情。

也许他会错了意。豹用力握着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反复思索着卓爷最近反常行为的一切可能性。虽然,这一整天他已将所有可能性在脑中转过一遍,但豹十分确信,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迫使卓爷必须选择这种方式对待他。

因此,只有一种解释。豹想到。

他的全身血液似都已沸腾,手脚却如同冻在冰窖中似的寒冷,还在不住发着抖,但他仍然轻轻推开了那扇门,缓慢,却决绝。

他或许会死,但为爱而死,岂不是所有死亡中最完美、最壮烈的一种?

然而卓东来却只是笑了。

他的眼神不复往日的冷漠尖锐,而是充满了温柔和赞赏。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豹就如同被勾了魂一样,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迎着卓东来张开的手臂,伸出颤抖的手,抱住了他。

卓东来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满意的叹息,又似情动的呻吟。他双臂用力,将豹的身体拉得更近,一根纤细修长的手指暗示性地从他的胸前划到小腹,然后他的衣服就不知怎的从他的身上消失了,在床上和地上堆成一团。他仰躺在床上,滚烫的身体与卓东来身上微凉的丝绸相贴,一双修长有力的腿磨蹭着他的身体,豹只觉得那股火焰已经盘旋在他的小腹中,即将喷薄而出……

就在此时,卓东来却做了一件让豹意想不到的事情——虽然此前的一切也早已出乎他所料。

卓东来轻轻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然后他忽然就不能动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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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紫色手帕,柔软细腻,带着兰草清香和情人身上的暖香。蒙住双眼时,便如同情人的手,即便你可以挣脱,也会甘愿被束缚。

现在,豹已经被这条绢帕束缚住了。

他躺在这张向往已久的床上,身上盖着最舒服轻薄的鸭绒被,被卓东来的气息拥着,却并不如想象中舒服。

因为他的七处大穴已全被封住,让他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全身酸麻无力,耳边轰鸣不绝。这滋味实在难受极了。现在,即便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孩童走进房间,都可以将他立刻斩于刀下。

卓东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豹不知道。但是他相信卓东来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就像他知道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深信不疑。

所以他虽然很不舒服,但并不慌张,只有些尴尬。他腿间的硬挺仍没能完全消退,脑海中不断重现方才经历的情色场景。他从不知道卓东来的手是那么纤长灵巧,指尖光滑微凉,犹如美玉雕成;他的腰竟有那样细,那样柔韧,但再向下摸去,他的臀却又丰满挺翘,圆润得甚至有些突兀,只是看上一眼,就令人欲罢不能。

卓东来一向都是冷静节制的典范。在饮食起居上,他绝不会拒绝任何形式的享受,但并不沉溺,并且保持着堪称严格的作息规律。美食,美酒,美色,他都是浅尝辄止。因此在豹的心中,他从未想过卓爷还有另外一面。

世俗、温情、欲望的一面。豹终于感受到,那总是被层层衣物包裹住的身体,原来也可以是火热的,渴望的,寂寞的。

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卓东来这样问。他在说着极残忍冷酷的言语,脸上却带着微笑,如同在闲聊天气一样轻描淡写。

我们只会共度一夜,而这仅仅是因为我现在需要做这件事,与你是谁没有任何关系。然后我便会抛弃你,憎恶你,送你去死。你能做到毫无怨言吗?

豹张了张嘴,但他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卓东来会这样说。因为这分明是他一向的行事风格,他根本无需点破;每个人都知道,只有有用的人才能够留在卓东来的身边,被使用到毫无价值的那一刻。每一个留在卓东来身边的人都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但他们个个都仿佛赌红了眼的赌徒,在把口袋里的最后一文钱输尽之前,是决不会甘心下赌桌的。

那最后一文钱,往往就是他们的性命。

只是他们中很少有人想过,为什么自己会耽于这样一场几乎必输的赌局?是不是他们也在心底暗暗期望,一朝翻身,便可取卓东来而代之,拥有那样的地位和财富?

但豹早已清楚这场赌局对他的吸引在何处。因此他让自己变成一把最趁手的武器——一把趁手的武器,在折断之前,总会赢得主人更多的青睐和亲近。

这便是豹所求的一切。

因此这一夜对于豹,完全是意外惊喜,他又怎么会因此而心生怨恨呢?

他的眼神显然已说明了一切。借着夜明珠的光辉,他看到卓东来一双凤目水光流转,如菱角似的唇瓣微微上扬,美得摄人心魄。豹几乎就要喘不上气来,阳物勃然挺起,贴着小腹,急不可耐,不时跃动。

然而穴道被封,他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卓东来从怀中抽出一条丝帕,轻柔地系在他的头上,蒙住他的双眼。他觉察到身边的锦被动了动,卓东来仿佛就躺在了他的身边,又仿佛是早已离开了。

房中寂静一片,豹只能听到血流冲撞在耳膜上的隆隆鸣响,他的身体也已经从酸痛变成刺痛,最后完全麻木。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整个人都在这种极端不适中放松下来,他才忽然感到一具同样赤裸的温热胴体靠了过来,手臂搭在他的胸口,一条腿插进他的腿间,暗示性地在他的大腿内侧轻轻磨蹭。

豹本已有些昏沉的脑袋顿时嗡地一响,像受了一记重击似的,但这一下重击却让他的血气全汇聚到了脐下三寸,硕大的肉具直直竖起,竟将被子也顶了起来。

耳边一声轻笑传来。那声音虽熟悉,却与卓东来平日的声音大不相同,轻软飘忽之余还带三分媚气:“……你可等急了吧?”

豹一个字也说不出,但呼吸已经不自觉急促起来。他感到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小腹,指尖在紧实的腹肌上随意划过,让他全身倏然紧绷,汗毛倒竖。更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那只手并未停下,而是松松圈住了他滚烫的勃起,温柔地上下撸动起来。

情人的手,远比最锋利的刀剑更让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惧怕,但也更让他们心驰神往。豹的喉咙里发出急切的细小杂音,用尽全力挣动起来,竟然硬生生在穴道被封的情况下把身子挺起了半寸,向那温软的掌心顶去。

又一声轻笑吹到豹的耳边。他只觉得身侧一动,卓东来已翻了个身,揭开被子,骑在了他的身上,那双长得要命的腿就在豹的腰侧夹紧,纤细有力的腰肢前后微摆,与他相抵摩擦。

自十二岁跟在卓爷身边起,豹就已接受了各式各样的教养训练,自然也了解这卧榻之上、股掌之间的奥妙,但亲身提枪上阵还是第一遭。两人的私密之处紧紧相贴,情浓之际,早已是湿滑一片。豹正在心旌摇曳之际,却突然在丝帕下面瞪大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为何卓爷要蒙住他的眼睛了,但他仍然忍不住想要透过层层织物看个究竟,因为这实在太过离奇,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武林中赫赫有名、心计武功深不可测、令人既敬又畏的“紫气东来”卓东来,却有一处难以启齿的发育不全。不仅如此,在那短小如蚕的阳物之后,两侧同样略小的囊袋之间,还藏着一道浅沟,此刻已是春潮满溢,湿滑泥泞一片,如同女子的私处一般无二。

这才是卓东来最不愿被人知晓的秘密。

豹如同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浓重的情欲之中突然清醒过来,连胯下巨物也软了下去。这当然不是出于吃惊或是厌恶,而是因为他心中突然升起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让他一时内力翻腾,竟然硬生生冲破了封锁的穴道,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然而血还没有落下,豹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在空中一个拧身,便压在了卓东来的身上。

但他也只能停在这里了。

卓东来的脸上仍带着淡淡的微笑。他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任由豹撑在他的身上,只是他的右手已按在了豹的后心,左手则扣在了他的颈后。

顿时,豹便成了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再也动弹不得。不仅如此,两人赤裸的身体因此贴得更紧,而豹也同时觉察到,紧紧盘在他腰上的两条腿中,竟有一条小腿是细弱无力的,只有薄薄一层皮肤附在腿骨上。

这个天阉的残废,真的竟是众人心中奉为神明的卓东来?

豹咬紧牙关,强咽下又一口翻涌而上的鲜血,左手撑起身子,右手大胆摸上了身下人的脸,用手指辨识其面貌。此刻他身前空门大开,只要他身下的人用掌力在他胸口一催,他就必死无疑。但那人并没有阻拦他,甚至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掌心之下微微勾起嘴角。

这张脸的确与卓东来一模一样,豹的脑海中已浮现出了卓东来惯常会露出的、略带不屑的笑容。但这就能证明,“他”就是卓东来吗?

豹深吸了一口气,手掌继续下移,划过精致的锁骨,便触碰到了一道狰狞可怕的伤疤。那绝对是一道陈年的旧伤疤,而且,与卓东来身上的那道伤疤的位置和形状都一模一样。

“你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吗?”身下人忽然开口道,声音已冷了下来,“你早该想到,即便是卓东来,也只是一个并不完美的人,而不是神。”

豹只觉得脑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紧,嗡鸣出刺耳的噪声。他微微摇头,沉声道:“那么,您又何必遮住我的眼睛?”

“‘视’,是一种‘障’,”卓东来缓缓说道,“当你去看的时候,你会本能地忽视感受,并且丧失能够烘托快感的幻想。即便是昔日的武林第一美人,她的身体也并不是白璧无瑕的,而当你看到瑕疵之处,就不会再有任何超出她本身形貌的幻想。”

“但我想……”

“我的选择与你无关。”卓东来干脆利落地截住他的话,说道:“你在败坏我的性致。”

豹闭上了嘴。到了此刻,他也的确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他们仍然紧紧抱在一起,这种亲密,本就会激起人最原始的欲望。豹深吸一口气,卓东来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暖香就盈满了他的胸腔,如同一阵热流直通到他的小腹,让他的身体又一次兴奋起来。他低下头,沿着颈侧那条绷紧的肌肉亲吻而下,膜拜着他心中的神明在现世残缺的肉身。他吸吮咬啮两侧挺立的奶头,亲吻隆起和凹陷的伤疤,用舌尖描摹小腹上隆起的肌肉线条,心中同时充满了敬畏与肉欲,灵性与兽性,如此矛盾又恰然相和。

情色的声响在静谧的夜中无比清晰。卓东来的手早离开了那两处致命所在,而是紧紧攀着豹的背,就像是承受不住情爱的酸楚与极乐一般,十指陷进豹结实的肌肉中。他轻浅急促的呼吸吹拂在豹的头顶。蒙住双眼之后,那时断时续的喘息声就是豹的导引,让他明白该如何去服侍他的主人。

过不多久,那双灵活的长腿又一次钳住豹的腰,把他往下推去。豹顺从地抬起头,终于放过那两粒被玩弄得足足大了一倍有余的乳珠,向下挪了挪身体,凭直觉找到了下方早已挺立多时的小巧阳物,毫不费力地完全含了进去,甚至尚有余地一面吸吮,一面用舌头从各个角度舔弄顶刺。

卓东来情动的呻吟终于压抑不住,随着豹的动作而高低起伏,双腿架在他的肩头,本能地夹紧放松。那处虽先天发育不足,但也在温暖的唇舌服侍之下精神地挺立起来。豹一边持续舔吮着,一边伸手探向下方湿滑的肉缝来回抚摸,直到几根手指上全都沾满了滑腻的淫液,才谨慎地伸出中指,摸索着对准柔软的穴口,旋转着插了进去。

“嗯啊……”卓东来轻声呻吟起来,反射地向上挺了挺腰,不知是闪躲还是迎合。豹的手指被肉壁紧紧包裹,这样的紧致,甚至让他怀疑卓东来是个未经人事的处子。虽然他知道这决计不可能,但只是这个念头,就已经让他下身硬得生疼,溢出几滴前液来,沾湿了身下的绸缎。他不自觉地加重了吮吸的力道,直到感觉到夹紧他手指的肉壁渐渐放松下来,才加入第二根手指,稍稍向上勾起,缓慢地前后抽动起来。

卓东来的呻吟声更高了。他紧实的大腿架在豹的肩膀上,不停颤抖着,既想向后推,又想向上顶,忙了个不亦乐乎。豹的手指也随着卓东来一声急似一声的呻吟越动越快,配合着吸吮的节奏,直到他感觉到卓东来高高挺起了腰,原本饥渴地吸住他的内壁开始不规律地向外推拒,他便最后吸吮了一下,抬起头,同时用力向外一勾,抽出了手指。

卓东来发出一声尖叫,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道水箭跟着飞溅而出,喷了豹一头一脸。那蒙眼的绸布被浸透,朦胧地透过些光影来。虽然豹仍然只能隐约看清卓东来的身体轮廓,但这已让他大大心安了。他抚摸着卓东来的身体,向上蹭了蹭,依在卓东来的颈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该走了。”卓东来静静地说道,一边解下了蒙住豹双眼的手帕。他的身体在豹的怀抱中似乎十分僵硬,声音虽带着性事之后的慵懒,语气却冷冰冰的。豹连忙松了手,一骨碌爬了起来,机械地穿上衣服,然后怔怔地跪在床边,看着卓东来。

他从没见过卓东来完全放松的样子。但现在,他似乎的确全不设防,面对着豹闭上眼睛,右手收在枕边,像是婴儿一样,蜷缩着屈膝侧躺在床上,只在腰间搭着一条薄被。他的脸颊和赤裸的胸口还染着淡淡的潮红,让他的样子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媚态。豹一时几乎忘了呼吸,就这样看着卓东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卓东来突然睁开了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似乎变得年轻了许多。他撑起脑袋看着豹,忽然变戏法似的对他伸出手去,张开手掌,里面有一粒赤红色的药丸。

卓东来身边的每一位死士都会随身携带这样一枚药丸。在某些必死的时刻,这枚药丸能给他们带来的,就是让死亡可以在任何他们需要的时候来临。

豹用双手接过那枚药丸,仍然看着卓东来,忽然开口道:“我是不是必须要死了?”

“是。”卓东来忽然笑了。他的双唇像是染血一样嫣红,给这个笑容添上了一抹诡异的残忍,“你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豹默然颔首。他忽然也笑了,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一瞬不错地盯着卓东来的双眼,说道:“我能不能留下那条手帕?”

卓东来脸上的微笑却忽然消失了。他眉头微皱,细细打量着豹,直到豹的手开始发抖,但仍直挺挺地跪着不动,他才点了点头,说道:“拿去吧。”

豹拿起那条湿透的丝帕,努力抑制住毒发的痛苦,将它珍而重之地揣在怀里,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零星的爆竹声正在唤醒新年的庆典,而豹知道,自己即将永久地沉睡下去。他的身体一刻重似一刻,脚步也开始踉跄,但他的心情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平静。因为他知道在此之前,他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布置好一切。在天亮之前,他要说的话,一定已经说完了。

远方,鼓打五更。

-TBC-